池晚棠在柳坪镇住了两年。
两年里，她写了十七份报告。每份报告都不一样。第一份是数据，第二份是分析，第三份是总结，第四份是反思。从第五份开始，报告变了。不再是“关于太一树的光谱分析”或者“柳坪镇异常磁场的研究报告”，而是“太一今天学会了说‘谢谢’”、“祁念画了一百张画”、“墩子和石头种了三千棵柳树”。
她把报告寄给总部，但没有回音。她又寄了几次，还是没有。后来她听说，总部早就解散了。那些收信地址，已经不存在了。她的报告，寄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被退回来，堆在实验室的角落里。
有一天，她坐在实验室里，翻看那些被退回来的报告。十七份，整整齐齐，一封都没有拆开过。收件人的地址被盖上了“查无此地”的章，红色的，很刺眼。她看着那些章，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报告收起来，放在架子上，和那些会发光的箱子放在一起。
“没人看。”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太一站在门口。它现在会说很多话了，虽然还是不太会连成句子，但意思都能表达清楚。它走进来，站在池晚棠旁边，看着那些报告。
“我看。”它说。
池晚棠笑了。“你看不懂。里面很多字，很多数据。”
太一拿起一份报告，翻开来。它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它认识的字不多，但它看那些数据，看那些波形图，看那些池晚棠手写的注释。看了一会儿，它把报告放下。
“你在记。”它说。
池晚棠点头。“对。在记。”
“记什么？”
“记你。记这里。记所有发生的事。”
太一想了想。“记了，就不会忘？”
“不会忘。”
“那我也记。”太一指着自己的头，“记在这里。每天的事，都记。粥的味道，树的影子，歌的调子。都记。不会忘。”
池晚棠看着它。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的，但看人的时候，很温。像一只刚睡醒的狗。
“你不怕忘？”池晚棠问。
太一摇头。“不怕。忘了，可以再记。记不住，可以画。画不出来，可以唱。唱不出来，可以——种一棵树。树会记住。”
池晚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久没有过了。从皮影镇出来之后，她一直在记录，在分析，在写报告。她以为自己在记住，其实她在害怕。害怕忘了那些数据，忘了那些波形，忘了那些心跳。害怕忘了太一，忘了阿虚，忘了那些影子。害怕忘了自己经历过什么。
但太一说，忘了可以再记。记不住可以画。画不出来可以唱。唱不出来可以种一棵树。树会记住。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太一树在风里摇，叶子沙沙响。树下，祁念在画画，墩子和石头在种树，姑姑在唱歌。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永远会这样。
“太一。”她叫它。
“嗯。”
“我不写报告了。”
太一歪着头看她。“为什么？”
池晚棠想了想。“因为不需要了。那些事，都记在这里了。”她指着自己的心口，“在这里，在树里，在歌里，在画里。在每一个人心里。不需要报告了。”
太一点头。“那做什么？”
池晚棠看着实验室里的那些设备，那些仪器，那些箱子。它们还在发光，还在心跳。它们不需要她记录了。它们自己在记录。在光里，在心里跳里，在存在里。
“我帮你种树。”池晚棠说。
太一笑了。“好。”
从那天起，池晚棠不再写报告了。她每天和墩子、石头一起去河边种树。她挖坑，放苗，填土，浇水。动作很慢，但很认真。她以前的手指只会按键盘，现在会握铲子，会捏土，会摸树苗的叶子。那些叶子嫩绿的，在她的手心里微微发颤，像在打招呼。
她种的树，比墩子和石头种的都直。因为她会算角度，会算深度，会算根系需要的空间。但她不算了。她只是挖，放，填，浇。凭感觉。凭手的记忆。凭——树告诉她的。
有一天，她种完一棵树，蹲下来，看着它。很小的一棵柳树，只有两片叶子，在风里摇。她伸手摸了摸那两片叶子，凉的，软的，像婴儿的皮肤。
“会长大的。”她说。
叶子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在回答。
她站起来，看着河岸。那些她种的树，已经有一人多高了。排成两排，沿着河岸，像两列卫兵。风一吹，所有的叶子都动起来，像在跳舞。
池晚棠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树。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实验室里的笑，是——站在风里，看着树，什么也不想的那种笑。
太一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笑了。”
“嗯。笑了。”
“好看。”
池晚棠转头看它。“什么好看？”
“笑。你笑的时候，好看。”
池晚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得更厉害了。“谢谢。”
太一也笑了。两个人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树，看着河水，看着天上的云。风吹过来，柳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唱歌。那首“月光光”。太一跟着唱，还是跑调。池晚棠也唱，也不在调上。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很难听，但很快乐。
墩子和石头在远处看着她们。石头笑了。“她们在唱歌。”
墩子点头。“嗯。在唱歌。”
“好听吗？”
墩子想了想。“不好听。但很快乐。”
石头点头。“快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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