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石榴红得特别晚。
一直到九月末，果子才开始变色。从青到黄，从黄到粉，从粉到红。很慢，像在等什么。陈默每天站在树下看，看着那些果子一天一天变红。第一颗全红的那天，他把它摘下来，放在太一手里。
太一捧着那颗石榴，看了很久。皮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亮晶晶的籽，红得透亮，像一颗一颗的红宝石。
“红了。”它说。
陈默点头。“红了。”
太一把石榴掰开。籽露出来，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它取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它的眼睛亮了，很亮很亮，像两颗小太阳。
“甜的。”它说。
陈默笑了。“甜就好。”
太一又取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慢慢地品。吃完之后，它把籽核吐在手心里，看着它们。
“种下去。”它说。
陈默帮它在石榴树下挖了一个小坑。太一把籽核放进去，盖上土，浇了水。
“明年，这里会长出新的石榴树。”它说。
陈默点头。“会的。”
太一站起来，看着那棵大树。它很高了，比石榴树还高，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金色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陈默。”
“嗯。”
“你说，姑姑在那边，能看见这棵树吗？”
陈默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在那亮光的最深处，有一点点金色。很小，但确实存在。
“能。她一直在看。”
太一也抬起头，看着那道光。“那她能看见石榴红了吗？”
“看见了。她看见了。”
太一笑了。它从树上摘了一颗石榴，放在树下。然后它开口，对着那道光说：“姑姑，石榴红了。甜的。你尝尝。”
那道光，亮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太一低下头，看着那颗石榴。它没有吃，就放在那里。给姑姑的。
温知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看见太一站在树下，看见地上那颗石榴，看见树上的光。她走过来，把粥递给太一。
“喝粥。”
太一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粥当然甜。我放了红薯。”
太一摇头。“不是红薯。是——姑姑。她在粥里。在每一碗粥里。”
温知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你要好好喝。别浪费。”
太一点头。“不浪费。每天都喝。每一口都喝。”
它端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太一树的叶子也沙沙响。两棵树的声音不一样，一棵脆一点，一棵柔一点。但合在一起，很好听。像一首歌。
祁念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画夹。她坐在太一旁边，开始画。画太一坐在门槛上喝粥的样子，画它脚边的影子，画它手里的碗，画它嘴角的粥渍。画完之后，她把画贴在树干上。树干上已经贴满了画，一层一层，像树皮。
墩子和石头从河边回来，手里拿着柳枝。他们把柳枝插在石榴树旁边，浇了水。石头蹲下来，看着那些柳枝。
“会活的。”他说。
墩子点头。“会活的。”
石头站起来，看着太一树。“太一。”
“嗯。”
“你说，这些柳树长大了，会记得我们吗？”
太一想了想。“会。树会记得。每一圈年轮里，都记着一年的事。哪年旱，哪年涝，哪年果子结得多。哪年有人来种树，哪年有人在树下喝粥，哪年有人唱歌。都记得。”
石头笑了。“那我也记得。记在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在。永远在。”
池晚棠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没有拿仪器。她空着手，走到树下，坐下来。靠着树干。树干很温，像一个人的背。
“太一。”她叫它。
“嗯。”
“你说，那些数据，还会有人看吗？”
太一想了想。“会。也许不是现在。也许很久以后。但会有人看的。那些数据，在架子上，在光里，在心里跳。会有人看见的。”
池晚棠点头。“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树干靠着她的背，温的。她听见树里有声音。心跳。一下，一下，一下。很稳，很有力。她在这心跳里，睡着了。
小默从院子里跑过来，手里拿着一颗糖。红薯糖，温知予做的。他把糖递给太一。
“吃。”
太一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软的，在嘴里化。
“好吃。”
小默笑了。他的影子在脚边，比以前深了很多。他也会说更多的话了，虽然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但比以前流利多了。
“太一。”
“嗯。”
“我长大了，也种树。种很多。比你还高。”
太一摸摸他的头。“好。我帮你。”
小默笑着跑开了。他的影子在阳光下跟着他跑，一颠一颠的，像一只小狗。
王木匠从作坊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椅子。很小，很精致，椅背上刻着太一树的叶子。他把椅子放在太一旁边。
“给你坐的。”
太一摸了摸椅子。“谢谢。”
王木匠笑了。“不用谢。你给我们这么多，一把椅子算什么。”
他在太一旁边坐下，也靠着树干。树干很粗了，靠得住。他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人，看着树下的光，看着天上的云。
“以前在皮影镇，天天怕。怕规矩，怕影子，怕被吃掉。现在不怕了。在这里，有树，有粥，有歌。有人。不怕了。”
太一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皱纹还是很深，但眼睛是亮的。
“你以前，有孩子吗？”太一问。
王木匠愣了一下。然后他点头。“有。一个儿子。被规矩吃掉了。”
“你想他吗？”
“想。每天都想。”
太一伸出手，从树上摘了一片叶子。金色的，暖暖的。它把叶子放在王木匠手里。
“带着。他在里面。在光里。在每一片叶子里。”
王木匠看着那片叶子。叶子在他手心里发光，温的，像一颗心。他把叶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儿子。”他轻声说，“你在吗？”
叶子亮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王木匠的眼泪流下来。但他笑了。“你在。还在。”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树下。陈默，温知予，太一，祁念，墩子，石头，池晚棠，王木匠，李姓女人，小默，还有那些在柳坪镇住下的人们。他们坐在树下，喝粥，唱歌，说话，或者只是坐着。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太一树上，叶子泛着银色的光，像撒了一层霜。
太一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它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红薯粥。它喝了一口，甜的。它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在那亮光的最深处，有一点点金色。很小，但确实存在。
“姑姑。”它轻声说，“粥很甜。树很高。歌很好听。我们都好。你在那边，好好的。”
月光下，太一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答。像是在唱歌。那首“月光光”。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鱼仔藏。阿妈等仔归屋企，一盏灯，亮到光。”
歌声在风里飘，飘过石榴树，飘过河边的柳树，飘过远处的山。飘到很高很高的地方，飘到光里，飘到姑姑那里。
太一闭上眼睛，靠着门框。它在这歌声里，睡着了。梦里，它站在一片光里。光里有一棵树，很大很大的树，比天还高，比地还宽。树下坐着很多人。月奴，阿念，石头，姑姑，还有那些被记住的、被等待的、被爱过的。他们都在树下，笑着，喝着粥，唱着歌。
姑姑坐在最前面，看见太一，对她招手。
“太一，来。喝粥。”
太一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姑姑给它盛了一碗粥，红薯粥，甜的，烫的。太一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
姑姑笑了。“好喝就多喝点。”
太一低头喝粥。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品。喝完一碗，它把碗放下，看着姑姑。
“姑姑，你不回来了吗？”
姑姑想了想。“也许。也许不。但没关系。你在，我在。你记得我，我就在。”
太一点头。“我记得。每天都记得。喝粥的时候记得，种树的时候记得，唱歌的时候记得。看见石榴红了，记得。看见月亮圆了，记得。每一件事，都记得。”
姑姑笑了。“那就够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太一的头。那只手，很轻，很凉，像一片叶子落在头上。太一闭上眼睛，感受那只手。然后它睁开眼。姑姑不见了。光也不见了。树也不见了。它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空碗。月亮还在，很圆，很亮。太一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温知予走过来，在它旁边坐下。
“梦见姑姑了？”
太一点头。“嗯。她给我喝粥。”
“好喝吗？”
“好喝。”
温知予笑了。“那就好。”
她靠着太一，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月亮慢慢移动，从树顶移到树梢。天边开始发白。鸡叫了。鸟也叫了。
太一站起来。“我去煮粥。”
温知予也站起来。“我帮你。”
两个人走进厨房。灶里的火还没灭，添把柴就着了。水烧开，米下锅，红薯切好放进去。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味飘出来。
太一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粥。它笑了。
“姑姑在。”
温知予也笑了。“嗯。在。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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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记忆牢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