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开始说梦话了。不是晚上说,是白天。坐在河岸上,看着那些柳树,嘴里念念有词。墩子凑近听,听不清,像在说一种很古老的语言,不是柳坪镇的土话,也不是普通话,是——别的东西。
陈默去看他的时候,石头正蹲在河边,用手舀水。舀起来,看着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完了,再舀。重复了很多遍,像在做什么仪式。
“石头。”陈默叫他。
石头没反应。继续舀水,看水漏下去,再舀。
“石头。”陈默又叫了一声,蹲在他旁边。
石头转过头。那双眼睛还是大大的,黑黑的,但里面的光不对。不是那种孩子的、亮晶晶的光,是——深的。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陈叔,它们在叫我。”他的声音很平,不像在说一件可怕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谁在叫你?”
石头指着河对岸。那里有一片柳树林,是墩子和他种的,普通的柳树,绿色的叶子,细细的枝干。但石头的眼睛看着那片树林的时候,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倒影,是——根。金色的,细细的,在瞳孔深处蔓延。
“它们说,来,来,这里很好。”
陈默握住石头的肩膀。“石头,看着我。”
石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根,停了。
“谁在叫你?”
石头想了想。“不认识的。很多。有老的,有小的,有男的,有女的。它们站在一起,看着我。说,石头,来,来,这里很好。说,你也会来的。说,我们等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默摇了摇他的肩膀。“石头,不要听。”
石头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的根,退了一点。“陈叔,你刚才叫我?”
“叫了。叫了很多遍。”
石头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没听见。只听见它们在叫。来,来,这里很好。”
陈默站起来,拉着他往回走。走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让他坐下。然后去找池晚棠。
池晚棠正在修一台仪器——那台唯一还能工作的,昨天也坏了。她把盖子拆开,里面的零件密密麻麻,像一座微型的城市。她用镊子夹起一个很小的元件,对着光看。
“池姐,石头被叫了。”
池晚棠的手没停。“被谁?”
“那些根。它们在他耳朵里叫。来,来,这里很好。”
池晚棠把镊子放下,看着陈默。“他听见了?”
“听见了。说很多声音,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叫他去。”
池晚棠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石头坐在石榴树下,墩子蹲在他面前,在跟他说什么。石头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听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在被拉。”池晚棠说,“那些根在拉他。不是身体,是记忆。它们在他的记忆里找,找那些和它们共鸣的东西。找到了,就开始拉。拉到他忘了自己是谁,拉到他只记得它们,拉到他——去了。”
陈默的手握紧了。“能断吗?”
池晚棠转过身,看着他。“能。但要用他的记忆。把那些共鸣的东西,从他的记忆里清掉。忘掉。彻底忘掉。不是盖住,是——不存在。”
陈默沉默了。清掉石头的记忆。忘掉那些东西。但石头的记忆里有什么?他记得什么?他记得墩子,记得柳树,记得太一树,记得那些金色的叶子,记得石头这个名字——谁给他起的?墩子。他记得墩子。那是他最重要的记忆。清掉那些共鸣的东西,就是清掉墩子。
他走到石榴树下,蹲在石头面前。“石头,你记得墩子吗?”
石头笑了。“记得。他给我起的名字。他陪我种树。他给我拉钩。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根,又深了一点。它们在往深处长,往那些最重要的记忆里长。墩子,柳树,太一树,金色的叶子,石头这个名字——都是共鸣的东西。都是和那些根连着的。清掉一个,就要清掉全部。
“石头,如果让你忘了墩子,你愿意吗?”
石头的笑僵住了。“忘了墩子?为什么?”
“因为那些根在叫你。它们在你的记忆里找,找那些和它们共鸣的东西。墩子,柳树,太一树,金色的叶子——都是它们要找的。它们找到了,就会拉你。拉到它们那里去。忘了墩子,它们就找不到你了。”
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黑黑的,小小的,指甲里还有泥。墩子昨天帮他剪的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
“忘了墩子,我就不是石头了。”
陈默的心揪了一下。“你还是石头。只是不记得墩子了。”
石头摇头。“不记得墩子,石头就不是石头了。是别人。是——别的名字。别的样子。别的人。我不要做别人。我要做石头。墩子的石头。”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那双眼睛里的根,不动了。不是退了,是——停了。像在等。等他决定。
陈默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太一面前。“太一,你能帮他吗?”
太一坐在门槛上,端着碗。碗里是绿豆粥,绿色的,稠稠的。它放下碗,看着石头。看了很久。
“能。但要用我的记忆。把那些根引过来,引到我这里。然后——我替他被拉。”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你替他被拉?拉到哪里?”
太一看着那截枯树桩。“拉到它们那里。拉到根里。拉到——那个地方。我在里面待过的。”
陈默摇头。“不行。你出来了,就不能再进去。”
太一站起来,走到石头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石头,你怕吗?”
石头想了想。“不怕。但我不想忘了墩子。”
太一笑了。“不会忘的。我替你记住。记住墩子,记住柳树,记住金色的叶子,记住你的名字。都记住。等那些根拉我的时候,我带着这些记忆进去。它们吃了我,也吃了这些记忆。然后——它们就饱了。饱了,就不叫了。不叫了,你就安全了。”
石头看着他。“那你呢?你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太一想了想。“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没关系。我在里面待过的。知道怎么待。知道怎么不忘记自己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那截枯树桩前。蹲下来,把手放在裂缝上。那些裂缝在他手下亮了一下。很弱,像快灭的灯。但亮了。
“来吧。”他轻声说,“来吃我。我比石头好吃。我有更多的记忆。更多的光。更多的甜。来吃我。别吃他。”
树桩的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根。金色的,细细的,从裂缝里伸出来。它们缠住太一的手指,缠住它的手腕,缠住它的手臂。太一没有动。它看着那些根,看着它们缠上来,看着它们钻进它的皮肤,看着它们和它的血管连在一起。
“太一!”温知予跑过来。
太一抬手,制止她。“别过来。别碰我。碰了,你们也会被拉。”
温知予站在三步外,看着那些根在太一的手臂上蔓延。金色的,细细的,像血管,像神经,像——一个身体在长。
太一闭上眼睛。它的脸很平静,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然后它睁开眼睛,笑了。“它们在说话。说,太一,你回来了。说,太一,我们想你。说,太一,来,来,这里很好。”
它站起来,往那截树桩走。根缠着它的腿,拉着它。它走得很慢,但不停。
“太一!”石头叫它。
太一停下来,回头。看着石头,看着墩子,看着祁念,看着池晚棠,看着温知予,看着陈默。它笑了。那种笑,不是树里的笑,不是被设定的笑。是它自己的笑。有点苦,但很真。
“石头,我替你记住。记住墩子,记住柳树,记住金色的叶子,记住你的名字。都记住。等那些根吃我的时候,我带着这些记忆进去。它们吃了我,也吃了这些记忆。然后——它们就饱了。饱了,就不叫了。不叫了,你们就安全了。”
石头跑过来,抱住太一。“不要走。我不要你走。我可以忘了墩子。我可以忘了所有。你不要走。”
太一摸了摸他的头。“不会忘的。我替你记着。等我出来,告诉你。告诉你墩子是什么样的,柳树是什么样的,金色的叶子是什么样的。告诉你——你是谁。”
石头抬起头,满脸是泪。“你会出来的,对吗?”
太一想了想。“会。一定会。你等我。”
石头松开手。退后一步。太一转身,走进那截树桩里。树桩的裂缝张开,像一张嘴,把它吞了进去。然后合上。裂缝还在,但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石头站在树桩前,看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墩子面前。
“墩子,你叫什么?”
墩子愣了一下。“墩子。”
“谁给你起的名字?”
“我娘。”
石头点点头。“我记住了。等你忘了,我告诉你。”
墩子蹲下来,看着他。“我不会忘的。”
石头笑了。“会的。人都会忘的。但没关系。我替你记着。”
他转身,走到石榴树下,坐下来。靠着树干。树干是粗的,硬的,凉的。他闭上眼睛。
“太一,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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