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天,那棵小苗长出了第三片叶子。
陈默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从土里钻出来的时候只有两片叶子,现在多了第三片。嫩绿的,小小的,在风里摇。他看着那三片叶子,想起太一第一次从土里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片一片长。先两片,再三片,再四片。然后开始长高,长枝,长叶,长成树。
“太一,是你吗?”
叶子摇了摇。也许是风,也许是回答。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相信,是它在回答。
温知予每天在那棵小苗旁边放一碗粥。南瓜、绿豆、红薯、小米、白粥,每天换。粥放在那里,从早到晚。到了晚上,粥会少一点。表面的膜没了,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印子,像手指印。很小,很细,像婴儿的手指。
她把那些碗收起来,洗干净,第二天再放。碗越来越多,在灶台边摞了一摞。她看着那些碗,想起太一还在的时候,每天喝粥的样子。想起它说“甜的”,想起它说“好喝”,想起它说“明天换南瓜”。那些记忆还在,在她脑子里,在碗里,在每一次洗碗的时候。
第二十三天,祁念在小苗旁边放了一张画。画的是太一坐在门槛上喝粥的样子。画完之后,她把画贴在小苗旁边的地上。用石子压着,怕被风吹走。
“太一,这是你。等你长大了,就像画上一样了。”
那三片叶子在风里摇了摇。她蹲下来,看着它们。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祁念。我画过你很多次。在你还是树的时候,在你还是光的时候,在你还是——太一的时候。”
叶子不动了。不是风停了,是——在听。她感觉到那三片叶子在听。像一个人在认真听别人说话。
“你回来吧。石头快忘了。他忘了祁念,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墩子了。你再不出来,他连墩子都会忘的。”
叶子动了一下。很轻,像在点头。她看着那一下,眼泪流下来。
“你听见了。你听见了。”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拿起笔,在一张新画上画了一棵小苗。三片叶子,旁边一碗粥。画完之后,她在角落写了一行字。“第二十三天。太一听见了。”
第二十五天,池晚棠的仪器上出现了一行新字。不是“粥凉了。但红枣还是甜的”,是另一行——“石头。别忘。我记着。”
池晚棠看着那行字,手在发抖。她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第二十五天。太一说,它记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小苗又长出了一片叶子。四片了。嫩绿的,小小的,在风里摇。她看着那四片叶子,想起太一第一次从土里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小,这么细,叶子也是绿色的。后来才变成金色的。后来才发光。后来才唱歌。后来才——变成树。它会变成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它在长。在努力长。在拼命长。长到能出来,长到能说话,长到能喝粥,长到能——回来。
第二十八天,石头忘了墩子。
那天下午,墩子从河边回来,手里拿着铲子。他走进屋里,石头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墩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石头,我回来了。”
石头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大大的,黑黑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不是空,是——没有。连空都没有。像一面镜子,但镜子碎了,只剩下框。
“你是谁?”石头问。
墩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只是看着石头,看着那双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我是墩子。”他的声音很哑。
“墩子。”石头念了一遍,“不认识。”
墩子的眼泪流下来。“你认识。你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种树,一起拉钩,一起等太一回来。你叫石头,我给你起的名字。你记得吗?”
石头想了想。想了很久。然后摇头。“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是谁,我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记得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黑黑的,小小的,指甲很短。是墩子帮他剪的,但他不记得了。
“这双手,是谁剪的?”他问。
墩子握住他的手。“我。我帮你剪的。你指甲长了,怕你抓伤自己。我帮你剪,你不动,很乖。”
石头看着那只握住他的手。很大,很粗,有很多茧。那只手在抖。
“你在哭。”石头说。
墩子擦了擦眼泪。“没有。”
“你在哭。为什么?”
墩子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怕你忘了我。”
石头看着他。“我忘了。你是谁,我忘了。但——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在跳。跳得很快。以前也这样吗?”
墩子点头。“以前也这样。你每次看见我,心跳就快。”
石头把手放在心口上,感受那心跳。一下,一下,很快,很用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在很深的地方,在记忆的最深处,还在。不记得了,但还在。在跳。
“你很重要。”石头说,“我不记得你是谁,但这里知道。它记得。它记得你。”
墩子抱住他。抱得很紧。“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在这里。每天来,每天告诉你。你叫石头,我叫墩子。我们一起种树,一起拉钩,一起等太一回来。说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说到你记住为止。记不住也没关系。我替你记着。”
石头靠在他肩上。“好。你说。我听。”
墩子开口。声音很抖。“你叫石头。我给你起的名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种树,种了很多,在河边。你说,树会记住。年轮里记着每一年的天气。我们也会记住。在心里,在记忆里,在每一次呼吸里。”
石头听着,闭着眼睛。“还有呢?”
“我们一起等太一回来。太一是一棵树,后来变成了人。它喜欢喝粥,喜欢唱‘月光光’。它说,红薯粥是甜的,南瓜粥也是甜的。什么粥都是甜的。因为是你煮的。”
石头笑了。“我会煮粥?”
“不会。温知予煮的。你只会喝。”
“好喝吗?”
“好喝。”
石头睁开眼睛,看着墩子。“我想喝粥。”
墩子笑了。“好。我去盛。”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温知予在灶台前,锅里是南瓜粥,黄色的,稠稠的。她盛了一碗,递给墩子。
“他记得你吗?”
墩子摇头。“不记得了。但心跳记得。跳得很快。”
温知予的眼睛红了。“那就好。心跳记得,就不会忘。”
墩子端着碗,走回屋里。石头还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墩子在他旁边坐下,把碗递给他。
“喝。”
石头接过来,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品了很久。
“甜的。”他说。
墩子的眼泪又流下来。“对。甜的。”
石头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在床上,靠着墩子的肩。
“墩子。”
“嗯。”
“再说一遍。你是谁,我是谁。我们一起做了什么。”
墩子深吸一口气。“你叫石头。我叫墩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种树,一起拉钩,一起等太一回来。你等很久了。它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石头笑了。“好。我等。”
他闭上眼睛,靠着墩子的肩,睡着了。墩子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石榴树叶子的沙沙声。他听着那声音,想起太一还在的时候,坐在门槛上喝粥的样子。想起它说“甜的”,想起它说“好喝”,想起它说“明天换南瓜”。那些记忆还在,在他脑子里,在心里,在每一次呼吸里。他不会忘。他不能忘。他忘了,石头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握着石头的手,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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