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晦的晶体在陈默贴身的口袋里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偶尔能感觉到它传来极其微弱的温度——不是山之灵那种主动的、仿佛在与他交流的温热，而是一种更被动的、像晒过太阳的石头慢慢散热般的温度。
它只是在那里。
不催促，不回应，只是存在。
第八天夜里，陈默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皮影镇的南边，那片他从没深入过的老林子。
月光很好，照得林间一片银白。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安安静静地趴着，没有异常。
但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因为他见过这片林子。
在李元晦传给他的那三百年记忆里。
林子深处，有一块巨大的、被藤蔓覆盖的岩石。
岩石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梦醒时，陈默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那块岩石，他知道在哪。
第二天一早，他叫上温知予和池晚棠，去了南边老林子。
林子比他想象的要深，要密。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几乎照不进来。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池晚棠拿着探测器开路，屏幕上显示的波形图稳定而正常——没有异常能量，没有活物，只是一片普通的老林子。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温知予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东西。”
陈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藤蔓。
密密麻麻的、几乎把整片林子都缠绕起来的藤蔓，从树上垂下来，从地上爬过去，织成一道墨绿色的墙。
藤蔓墙的中央，有一块巨大的、几乎被完全覆盖的岩石。
和梦里一模一样。
陈默走过去，用手拨开藤蔓。
岩石表面很粗糙，长满了青苔。他沿着边缘摸索，摸到一道深深的、人工凿刻过的缝隙。
缝隙很宽，刚好能伸进一只手。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伸进去。
指尖触碰到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
他抓住它，往外拉。
是一个石匣。
巴掌大小，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或字迹，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和温知予姑姑留下的那只铁匣一模一样。
池晚棠凑过来，用仪器扫了一遍。
“没有异常能量。”她说，“就是普通的石头。”
陈默试着打开那道缝隙。
纹丝不动。
“有封印？”温知予问。
陈默想了想，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枚李元晦的琥珀晶体。
他将晶体按在石匣的缝隙上。
石匣轻轻震动了一下。
缝隙边缘，渗出极其微弱的、琥珀色的光。
然后——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
很薄，很脆，边缘发黄。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字：
“影脉图藏于此。后世有缘者，可取用之。”
“影脉者，地脉之影也。山灵在上，影脉在下。二者相依相存，共生共息。”
“山灵已去，影脉仍在。循此图，可通八方。”
“慎用之。”
落款：李元晦 绝笔
纸下面，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比纸更薄、比绸更韧的皮。
不是普通的皮。
是影皮。
陈默小心展开。
那是一张复杂的、密密麻麻标注着符号和线条的地图。
地图的中心，是皮影镇。
以镇子为中心，七条粗线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条都标注着不同的颜色和符号。粗线之外，是无数的细线，交织成网，覆盖了整张皮。
池晚棠凑过来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些线……”她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是山脉走向？”
“不止。”陈默摇头，“你看这条，穿过了三条山脉，最后指向……”
他顿了顿。
“静渊的方向。”
房间里一片死寂。
影脉——地脉的影子。
山之灵走了，但它存在三百年留下的“印记”没有走。那些印记深埋在地下，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连接着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李元晦用三百年，画出了这张网。
现在，他把网交给了陈默。
“能用它做什么？”温知予问。
陈默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看着那个指向“静渊”方向的红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极其模糊、极其大胆的念头。
也许，可以做的，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
那天晚上，陈默把地图摊在聚议堂的桌上，所有人围着看。
祁念指着地图上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符号：“这是什么？”
陈默凑近看。
那个符号，不是线，不是点，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
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
“这是……”池晚棠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归墟协议’附录里的标记。代表‘母体’。”
“母体？”温知予不解。
“那个死了的播种体。‘赤髓’的来源。”
所有人盯着那个符号。
它在地图上的位置，在皮影镇东南方向约三十里处，一座无名荒山的山腹里。
三十里。
走路一天就能到。
一个死了三百年的播种体，一直沉睡在三十里外的地方。
等着山之灵发出信号。
等着吃掉它。
而现在，山之灵已经走了。
那个“母体”，现在在做什么？
陈默看着那个符号，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忆者说过的话：
“那个死去的同胞，被你们称作‘赤髓’的东西，一直在地底深处沉睡。它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活着的同伴经过，它就能借机复生。”
山之灵走了。
它没等到。
那它会做什么？
继续睡？
还是——
醒来，寻找别的“食物”？
陈默抬起头，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三十里外，那座无名荒山的山腹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苏醒。
他不知道它要什么。
但他知道，它醒了，皮影镇就不会再安宁。
影脉图在他手里。
也许，这张图，就是唯一的应对之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