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皮影镇那天,所有人都等在镇口。
祁念第一个跑过来,抱住温知予就不撒手。墩子站在旁边挠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憋出一句:“饿不饿?我娘炖了鸡。”
池晚棠看着陈默,没问“找到了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晚抱着猫,站在人群边缘。猫在她怀里打呼噜,尾巴一甩一甩的。她看了陈默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眼神陈默认得——那是“还活着就好”的意思。
温秀禾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她看着陈默和温知予,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陈默也点了点头。
不需要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趟,结束了。
那天晚上,聚议堂又热闹起来。
王铁匠搬来一坛他藏了三年的酒,说是“庆祝陈默和知予平安回来”。李木匠贡献了两条腊肉,墩子娘炖的那只鸡香气飘出老远。
池晚棠破例喝了半碗酒,脸涨得通红,拉着温知予说了一堆她听不懂的术语。祁念趴在桌上画画,画的是所有人围在一起吃饭的样子。墩子在旁边指指点点,被王铁匠拎着耳朵拽回去坐好。
宋晚依然坐在角落,猫趴在她膝头。有人给她夹菜,她就默默吃掉,有人和她说话,她就简单回几个字。但她嘴角的弧度,比平时软了一点。
陈默坐在温知予旁边,慢慢吃着碗里的饭。
他其实不饿。
但那碗饭很香,香得他一口一口,停不下来。
温知予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了?”陈默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看你吃饭的样子,觉得……挺好的。”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嗯。挺好的。”
饭后,人都散了。
陈默一个人走到山坡上。
那枚李元晦的晶体还贴在他心口,温热温热的,像是有一颗很小很小的心脏在里面跳动。
不是山之灵那种宏大而遥远的脉动。
是更近的、更轻的。
像是一个老人,在炉火边打着盹,偶尔翻个身。
他坐在那块插着风车的石头旁边,看着远处的夜色。
月亮很好,很圆。
明天应该是晴天。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温知予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
“嗯。”
沉默。
温知予靠在他肩上,看着那轮月亮。
“你说,山之灵现在到哪了?”
陈默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还在路上,也许已经到家了。”
“它妈妈找到它了吗?”
“找到了吧。”陈默轻声说,“母体走的时候,我感觉到它在笑。”
温知予沉默了几秒。
“真好。”
“嗯。”
夜风吹过,风车吱呀吱呀地转。
陈默从心口取出那枚晶体,放在掌心。
晶体在月光下微微发亮,里面那团若有若无的光,正在缓缓流动。
像是在做梦。
温知予看着那枚晶体,忽然问:
“它会一直亮下去吗?”
陈默摇头。
“不知道。也许亮几年,也许亮几百年。等它把母体最后留下的那些记忆慢慢消化完,也许就灭了。”
“灭了之后呢?”
“灭了之后……”陈默想了想,“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你会难过吗?”
陈默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亮着的时候,我看着它,想起的不是难过的事。”
温知予没再问。
她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融在一起。
风车还在转。
吱呀,吱呀。
像是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那天之后,陈默把这枚晶体放进一个小布袋里,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不是怕丢。
是习惯了那份温度。
有时候忙起来忘了它的存在,一低头,发现胸口微微发着光,就会想起——
哦,还在。
就像山之灵还在时那样。
但又不一样。
山之灵是神。
它是人。
一个三百年前的老头子,用最后一点力气,给这片土地留下一份礼物。
然后,他就睡了。
睡在陈默心口,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山,有水,有风,有月亮。
有他看了三百年的,那个叫皮影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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