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陈默开始数日子。
不是数过了几天,是数封印还能撑几天。
池晚棠在坟地入口架了一台监测仪,二十四小时盯着地底深处那团紫黑色光的动静。屏幕上的波形每隔七个时辰跳动一次,每一次跳动,振幅都比上一次大一点点。
大得不多。百分之一,千分之一,几乎察觉不到。
但它在变大。
封印在变弱。
第一天,陈默照常去王铁匠那儿帮忙。锤子砸在铁上,叮叮当当的,震得虎口发麻。他砸得很用力,像是在砸什么东西出气。
王铁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火调得更旺了些。
第二天,他和李木匠学做一把椅子。刨花一卷一卷落在地上,木头的香味飘满屋子。他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道榫卯都对得严丝合缝。
李木匠说:“你这手艺,再练两年就能出师了。”
陈默笑了笑。
第三天,他陪祁念画画。祁念教他画鸟,他画出来的东西像鸡。祁念笑得直不起腰,说“陈默叔叔你画的是鸡吧”。陈默说“这是凤凰”。祁念笑得更厉害了。
第四天,他和墩子比赛扔石子。墩子赢了,高兴得满院子跑,边跑边喊“我赢了陈默叔叔”。陈默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
第五天,他和宋晚一起喂猫。橘猫现在胖得走路都费劲,趴在地上等他们把吃的递到嘴边。宋晚难得主动开口:“你最近有心事。”
陈默没否认。
宋晚没再问。
第六天,他和温知予一起去祠堂那片菖蒲地。菖蒲长得比去年更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温知予忽然问:“如果封印撑不住了,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温知予看着他。
“但你已经在想了。”
陈默没有否认。
第七天夜里,池晚棠的监测仪响了。
不是普通的“嘀嘀”声。
是一声尖锐的、刺耳的警报。
陈默冲到哨站时,池晚棠正盯着屏幕,脸色白得像纸。
“振幅翻倍了。”她的声音发颤,“就在刚才,翻了一倍。”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道剧烈跳动的波形。
那团紫黑色的光,正在以从未有过的频率脉动。
边缘那些血红色的丝线,正在一点一点,向外延伸。
封印的光晕,更淡了。
淡得几乎看不清。
“还有多久?”陈默问。
池晚棠摇头。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周,可能……”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可能明天。
那天夜里,陈默没有睡。
他一个人坐在山坡上,看着那轮快圆的月亮。
李元晦的晶体贴在他心口,温热温热的。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踏进皮影镇那天,李裁影在镇口等他,手里拿着剪刀。
想起第一次看见祖影帷幕时,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
想起和温知予一起躲在地下二层,她手背上的纹路第一次发光。
想起池晚棠骂他“不要命”,骂完又给他包扎伤口。
想起祁念画的那些小鸟,每一只都不一样,每一只都自由。
想起宋晚抱着猫站在人群边缘的样子,那么远,又那么近。
想起山之灵离开那天,最后那一眼的回望。
想起母体消散时,那句“那就好”。
想起李元晦在梦里送给他的那个皮影。
母亲侧脸的皮影。
他想,如果明天那个东西真的出来了——
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会跑。
不会丢下这些人。
不会让那片紫黑色的光,吞掉这片他拼命守了三年的地方。
风车在风里转着,吱呀吱呀。
月亮慢慢升到中天。
山坡下,聚议堂的灯火还亮着。
有人在等他回去。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下山坡。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
远处,坟地方向的天空——
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月亮的光。
是另一种。
紫黑色的。
细得像一根线。
但那根线,正在变粗。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根紫黑色的线。
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下山坡。
山下,灯火还亮着。
有人在等他。
他要去告诉他们。
不管明天来的是什么——
他们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