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地下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温知予在坟地入口等他,手里攥着那盏煤油灯,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看到他出来,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一下。
“怎么这么久?”她声音发颤,“三个时辰……”
陈默愣了一下。
他觉得只过了不到一个时辰。
忆者和他的对话,那么长,那么重——在时间里却只占了一小部分。
“没事。”他说,“下去聊了点事。”
温知予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哭。
“走吧,回去吃饭。”
陈默点头。
他们并肩往回走。
走到一半,温知予忽然说:“你刚才……是不是做了个决定?”
陈默脚步顿了顿。
“怎么这么问?”
“不知道。”温知予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就是感觉。你每次要做那种……那种不要命的决定之前,身上就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陈默沉默了几秒。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温知予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聚议堂里,所有人都在等。
桌上摆着饭菜,已经热过两遍。墩子趴在桌边快睡着了,被祁念轻轻推醒。
陈默坐下来,端起碗,吃了几口。
然后他放下碗。
“我有话要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默开口,声音很平静。
他把地下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忆者,裂隙,月蚀,献祭。
他说完的时候,屋里一片死寂。
然后,墩子“哇”的一声哭了。
墩子娘赶紧把他抱出去,哄着走了。
祁念没哭,但眼眶红红的,死死盯着陈默。
王铁匠握紧手里的锤子,指节发白。
李木匠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温秀禾靠着椅背,叹了口气。
池晚棠盯着陈默,嘴唇抿成一条线。
宋晚坐在角落,抱着猫,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温知予一直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陈默。
看着他。
看着他。
然后她开口:
“你决定了?”
陈默点头。
“决定了。”
温知予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然后,她抬起手——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很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温知予眼眶通红,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凭什么?”她声音发颤,“你凭什么自己决定?”
“凭什么问都不问我们?”
“凭什么觉得我们会让你一个人去?”
陈默看着她,脸上红了一片,但眼神没躲。
“因为如果我问了,”他说,“你们会拦我。”
“对!”温知予吼出来,“我们会拦!当然会拦!你以为你是谁?你是陈默!你是皮影镇的镇长!你是……你是……”
她说不下去了。
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默站起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知予。”
她没说话。
“听我说。”
她没动。
陈默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去送死。”
“忆者说,‘月蚀’是‘替代’,不是‘毁灭’。我会用我的意志,代替母体,成为新的封印。”
“我会活着。”
“只是……不能出来。”
温知予怔住了。
“不能出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陈默顿了顿,“一直待在里面。待在地下五百米那个地方。陪着裂隙,守着它,不让它醒。”
“三百年,三千年,永远。”
温知予的手在发抖。
“那你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陈默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你们可以来看我。”
“每年清明,给我带碗饭。”
“等我实在撑不住了,就闭眼。那时候,才是真的死了。”
温知予死死盯着他。
“你疯了。”
陈默没说话。
“你疯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我不许你去。”
陈默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知道。”
“我不许你去!”
“我知道。”
温知予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剧烈地抖。
屋里其他人,谁都没说话。
那一夜,聚议堂的灯一直亮着。
没有人睡。
祁念趴在桌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池晚棠靠在墙边,盯着天花板发呆。宋晚抱着猫,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王铁匠和李木匠坐在角落,低声说着什么。
温秀禾拄着拐杖,走到陈默身边。
“孩子。”
陈默抬头。
温秀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她说,“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陈默沉默。
“我不拦你。”温秀禾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活着回来。”她顿了顿,“哪怕只是活着在地下,也要活着。”
“知予那孩子,受不了第二次失去。”
陈默点头。
“我答应您。”
温秀禾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转身走了。
天亮时,陈默一个人去了山坡。
风车还在转,吱呀吱呀的。
他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远处慢慢升起的太阳。
心口那枚李元晦的晶体,温热的。
他把它取出来,捧在掌心。
“你会陪着我吗?”他轻声问。
晶体微微亮了一下。
像是在说:会。
陈默把它重新挂在脖子上。
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下山坡。
山下,聚议堂的烟囱又冒起了炊烟。
有人在等他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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