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那一巴掌之后,没有人再拦陈默。
不是不想拦。
是知道拦不住。
那天之后,温知予没有哭过。
她只是每天照常做事:做饭、洗衣、陪祁念画画、和墩子说话。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笑的时候笑,说话的时候说话。
但陈默知道,她在数日子。
数他还有几天能陪在她身边。
池晚棠的监测仪上,那团紫黑色的光每天都在变强。封印的光晕,一天比一天淡。
按这个速度,最多七天。
七天之后,裂隙就会醒。
七天之后,陈默就得下去。
第一天,陈默陪祁念画了一整天的画。
祁念画了很多张:陈默坐在山坡上的样子,温知予做饭的样子,墩子追着猫跑的样子,聚议堂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样子。
画完了,她把所有画叠好,塞进陈默手里。
“陈默叔叔,你带着。”她说,“想我们的时候就看看。”
陈默点头,把画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第二天,他和墩子一起玩了一下午。
墩子不知道他要走,只知道“陈默叔叔今天陪我玩了好久”。他们比赛扔石子,墩子又赢了,高兴得满院子跑。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第三天,他和王铁匠一起打铁。
一锤一锤,砸在烧红的铁上,火星四溅。
王铁匠没说话,只是把火调得更旺,把铁烧得更红。
最后打出的一把刀,他递给陈默。
“拿着。”他说,“下面黑,有个东西壮胆。”
陈默接过刀,掂了掂。
很沉。
很踏实。
第四天,他和李木匠一起做了一把椅子。
最后一道榫卯合上的时候,李木匠拍了拍椅背。
“这椅子结实,”他说,“坐一百年都不会散。”
陈默点头。
“我回来坐。”
第五天,他和池晚棠在哨站里待了很久。
池晚棠把所有能监测的数据都给他看了一遍,告诉他下面大概是什么样子,需要注意什么。
说完了,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会在这里盯着。如果有任何异常,我会想办法通知你。”
陈默说:“好。”
池晚棠看着他,忽然红了眼眶。
“你他妈的一定要活着。”她说。
陈默点头。
第六天,他和宋晚一起喂猫。
橘猫趴在他脚边,呼噜呼噜的,尾巴甩来甩去。
宋晚难得主动开口:“下面那个东西,我见过。”
陈默看着她。
“在静渊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他们用‘赤髓’做实验,我每天都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很冷,很饿,永远吃不饱。”
她顿了顿。
“但它怕一样东西。”
“什么?”
“光。”宋晚说,“不是普通的光,是那种……很暖的、像太阳晒过的被子的光。”
陈默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宋晚点点头,继续喂猫。
第七天,陈默没有去找任何人。
他只是在山坡上坐了一天。
风车还在转,吱呀吱呀的。
他把李元晦的晶体取出来,捧在掌心。
晶体温温的,像是在呼吸。
“明天,”他轻声说,“就下去了。”
晶体微微亮了一下。
陈默把它重新挂在脖子上,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夕阳。
太阳正在一点一点落下去,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
他想,下面应该看不到这样的颜色。
但没关系。
他带着那些画。
带着那些记忆。
带着这些人。
够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温知予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夕阳。
很久很久,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温知予先开口。
“明天什么时候走?”
“太阳出来之前。”
温知予点头。
沉默。
然后她靠在他肩上。
“冷。”
陈默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风车还在转。
吱呀,吱呀。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
月亮升起来。
圆圆的,很亮。
温知予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欠我一样东西。”
陈默转头看她。
“什么东西?”
她没说话。
只是凑过来,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坡。
走了几步,又停下。
“活着回来。”她说,“欠我的,等你回来还。”
然后她走了。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天夜里,陈默没有睡。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祁念的画,王铁匠的刀,李元晦的晶体,母体留下的那枚琥珀碎片。
还有温知予昨晚塞进他口袋里的东西——一个小小的、绣着歪歪扭扭小花的布包。
他打开看了一眼,笑了。
里面是一撮她的头发。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身,走出聚议堂。
门口,所有人都站在那里。
墩子还在睡,没来。其他人都在。
祁念抱着那盆多肉,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池晚棠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铁匠和李木匠站在两边,像两根柱子。
温秀禾拄着拐杖,轻轻点了点头。
宋晚抱着猫,站在人群边缘,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温知予站在最前面。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笑。
“等我回来。”
温知予点头。
陈默转身,走向坟地。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车的声音,远远传来:
吱呀,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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