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地下五百米的地方,开始了他的第一天。
没有阳光,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那团缩成拳头大小的裂隙,静静躺在他掌心,偶尔微微颤动一下。
忆者已经走了。
走之前,它说:
“我的任务完成了。”
“母体的最后一道印记,也该散了。”
陈默问它:“你去哪?”
忆者的光芒微微晃动。
“哪也不去。”
“就散在这里。”
“变成光,变成尘,变成你身边的一点温度。”
“这样,你就不孤单了。”
然后,它就散了。
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
那些光点落在地上,落在岩壁上,落在陈默肩头。
温温的。
像很多人在身边。
陈默找了个地方坐下。
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面前是那团安静的裂隙。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身边。
祁念的画。画里有他坐在山坡上的样子。
王铁匠的刀。刀身上还带着锻打后的余温。
母体的碎片。它微微发着琥珀色的光,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温知予的布包。里面那撮头发,柔柔软软的。
李元晦的晶体。它贴在他心口,温热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心脏在跳。
他把这些东西围成一个圈,自己坐在中间。
然后,他开始说话。
“第一天。”他说,“给你讲个故事。”
“讲一个叫皮影镇的地方。”
“那个地方很怪。规矩多,影子会动,月亮圆的时候要演皮影戏。”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差点被剪了影子……”
裂隙在他掌心,安静地听着。
地面上,第七天。
温知予坐在山坡上,看着那个风车。
风车还在转,吱呀吱呀的。
陈默已经下去七天了。
池晚棠的监测仪显示,地底深处的能量波动已经完全平静。那道紫黑色的光,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不再脉动,不再扩张。
封印成功了。
但他没有上来。
他不会上来了。
温知予知道。
但她还是每天来山坡上坐一会儿。
带着一碗饭,一双筷子。
饭放在风车下面。
筷子插在饭里。
然后她就坐着,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天上的云,看着那个转个不停的风车。
有时候坐很久,有时候坐一小会儿。
不管坐多久,走的时候,她都会说一句:
“明天再来。”
祁念也开始每天来。
她带着新画的画,一张一张放在风车下面。
画里有墩子,有猫,有池晚棠调试设备的样子,有宋晚喂猫的样子,有温知予坐在山坡上的样子。
画完了,她就蹲在那儿,小声说:
“陈默叔叔,这是今天画的。”
“你要看哦。”
然后她就走了。
第二天再来,换一张新的。
那些旧画,温知予收起来,叠好,放进一个木盒子里。
她说,等攒够了,给陈默烧下去。
让他在地下也能看。
墩子不知道陈默去了哪里。
大人告诉他,“陈默叔叔出远门了,要很久才回来”。
他问多久。
大人说,很久很久。
他问很久很久是多久。
大人不说话了。
墩子想了很久。
然后他去找王铁匠,要了一块铁皮,自己敲敲打打,做了一个新的风车。
比原来那个大一点,转起来更响。
他吭哧吭哧爬上坡,把新风车插在旧风车旁边。
“陈默叔叔,”他对着空气说,“这个是新的。”
“旧的要是坏了,就用这个。”
然后他就跑了。
跑得很快,怕被人看见他哭了。
池晚棠每天还在哨站里盯着监测仪。
屏幕上那条平直的线,已经看了七天了。
她知道那条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默成功了。
意味着他永远留在了下面。
但她还是盯着。
万一呢?
万一哪天那条线动一下呢?
万一他还能上来呢?
她知道不会。
但她还是盯着。
宋晚也开始每天去山坡上。
带着猫。
橘猫现在胖得走路都费劲,趴在她脚边,呼噜呼噜的。
她就坐在那儿,不说话,看着那个风车。
有时候坐很久,有时候坐一小会儿。
走的时候,她会轻轻说一句:
“还活着。”
像是在告诉那只猫。
又像是在告诉别的什么。
温秀禾去得最少。
她年纪大了,走不动那么远的山路。
但她每天傍晚,会站在聚议堂门口,往山坡那边看一会儿。
看那个风车还在不在转。
看有没有人坐在那儿。
看完了,她就转身回去,继续做她的事。
脸上看不出什么。
但祁念有一次看见,她在灶台边煮饭的时候,偷偷擦了擦眼睛。
第三十天。
温知予照常坐在山坡上。
饭放在风车下面,筷子插在饭里。
她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落山,久到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地下传来的。
是从风车里。
那个吱呀吱呀转着的风车,忽然发出了一阵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吱呀。
是——
很轻很轻的,像是一声叹息。
温知予愣住了。
她站起来,走近风车。
风车还在转,和平时一样。
但风车的叶片上,沾着一点东西。
很小的一点。
发着微微的、琥珀色的光。
温知予伸出手,把它取下来。
是李元晦晶体的一小片碎片。
很小,很小,比指甲盖还小。
但它在她掌心,温温的。
像一个人的体温。
温知予握着那枚碎片,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对着风车,轻轻说:
“傻子。”
“还活着呢。”
风车吱呀吱呀地转。
像是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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