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过了一年。
皮影镇的日子,像山涧的水一样,缓缓流淌。
墩子长高了一大截,声音也变得粗了。他开始正经跟着王铁匠学打铁,第一件成品是一个小小的铁皮风车——比之前那两个都小,但转得最顺。
祁念的画已经攒了整整三大本。温知予把它们收好,放在一个木头箱子里,箱盖上刻着两个字:给陈默。
池晚棠的监测仪还在工作。那条平直的线,已经一年没有动过。但她每天还是会看一会儿,看完就在本子上记一笔:第XXX天,无异常。
宋晚的猫又胖了一圈。它现在每天跟着宋晚去山坡上坐一会儿,趴在她脚边,呼噜呼噜的。
温秀禾的身体不如去年了。走路需要拄着两根拐杖,但她还是每天傍晚站在聚议堂门口,往山坡那边看一会儿。
温知予还是每天去山坡上坐。
带着一碗饭,一双筷子。
饭放在风车下面。
筷子插在饭里。
然后她就坐着,看那个风车转。
有时候坐很久,有时候坐一小会儿。
不管坐多久,走的时候,她都会说一句:“明天再来。”
一年了。
三百六十五天。
每天都是这样。
那天是个晴天。
温知予照常坐在山坡上。
风车转着,吱呀吱呀的。
她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天上的云,看着那个转个不停的风车。
忽然,风车停了。
不是慢慢停。
是——瞬间停住。
温知予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近风车。
风车的叶片上,沾着一点东西。
很小的一点。
发着微微的、琥珀色的光。
和一年前那片一样。
温知予伸出手,把它取下来。
又是一小片李元晦的晶体碎片。
比上次那片还小。
但这一次,碎片在她掌心,不是温的。
是烫的。
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然后,碎片里传出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
是陈默的声音。
“知予。”
温知予浑身一震。
“知予,听得见吗?”
温知予眼泪夺眶而出。
“听得见!”她对着碎片喊,“听得见!陈默!你在哪?!”
碎片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继续说:
“我在下面。”
“我还活着。”
“裂隙……它不坏。”
“它在学。”
“学怎么不吞噬。”
“学怎么……陪人说话。”
“我每天给它讲故事。”
“讲你们。”
“讲皮影镇。”
“讲那个风车。”
“它喜欢听。”
温知予握着碎片,手在抖。
“你……你还好吗?”
碎片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断了。
然后,声音又响起来:
“还好。”
“就是想你们。”
“想……你。”
温知予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也想你。”她说,“每天都在想。”
碎片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说:
“风车……还转吗?”
温知予看着眼前那个停住的风车,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转身,跑下山坡。
跑到王铁匠铺子里,抓起墩子新做的那只小风车,又跑回山坡。
她把小风车插在旧风车旁边。
风一吹,小风车转起来。
吱呀吱呀的,比旧风车响一点。
温知予握着碎片,说:
“转着呢。”
“新的,墩子做的。”
“转得可欢了。”
碎片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好。”
“让它一直转。”
“等我回来。”
温知予握着碎片,点头。
“好。”
碎片的光慢慢暗下去。
最后,彻底熄灭。
温知予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碎片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坐在山坡上,看着那两个风车一起转。
一个大,一个小。
一个旧,一个新。
吱呀吱呀的。
像是在说话。
那天晚上,温知予把所有人都叫到了聚议堂。
她把碎片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陈默的声音,说到“它不坏”,说到“让它一直转”,说到“等我回来”。
祁念第一个哭了。
然后是墩子。
然后是池晚棠——她别过脸去,假装在擦眼镜。
宋晚抱着猫,没哭。
但那只猫,一直往她怀里拱。
像是在安慰她。
温秀禾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那孩子,”她说,“还活着。”
“那就好。”
“那就好。”
从那以后,每天去山坡上的人,多了一个。
墩子。
他带着自己做的小风车,吭哧吭哧爬上坡,把风车插在那排越来越长的风车队伍里。
然后他就蹲在那儿,对着空气说话。
“陈默叔叔,我今天打了一把刀。”
“比上次那把好。”
“等你回来,我给你看。”
祁念也开始带东西去。
不是画。
是她新学会的,用草编的小动物。
蚱蜢,蜻蜓,小鸟。
编好了,放在风车下面。
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池晚棠偶尔也去。
她带着那台简陋的探测器,对着风车扫来扫去。
扫完了,她就对着空气说一句:
“信号正常。”
“你小子,别死。”
然后就走了。
宋晚还是每天去。
带着猫。
坐在那儿,不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风车转。
有时候坐很久,有时候坐一小会儿。
走的时候,她会轻轻说一句:
“还活着。”
像是在告诉那只猫。
又像是在告诉风车。
告诉地底下的那个人。
风车越插越多。
一年后,山坡上已经有了一整排。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五颜六色的。
风一吹,一起转。
吱呀吱呀的,像一场永远唱不完的歌。
温知予每天傍晚都会去坐一会儿。
带着一碗饭,一双筷子。
饭放在最中间那个最大的风车下面。
筷子插在饭里。
然后她就坐着,看着那些风车转。
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天上的云。
有时候会对着风车说话。
说今天墩子又闯了什么祸。
说祁念画了一张特别好看的画。
说池晚棠又拆了一个设备。
说宋晚的猫又胖了。
说温秀禾今天多吃了半碗饭。
说——
想你了。
风车转着。
吱呀吱呀的。
像是在回答。
有一天傍晚,温知予照常坐在山坡上。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
那些风车在夕阳里转着,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温知予看着那些影子,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风车的影子,正在慢慢移动。
不是被风吹的。
是——自己在动。
它们慢慢聚拢。
慢慢重叠。
最后,形成了一个图案。
是一个人形的影子。
坐在山坡上,身边围着好多好多风车。
温知予愣住了。
她站起来,走近那个影子。
影子没有动。
但它身上,有一点点光。
很淡很淡的,琥珀色的光。
温知予蹲下来,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个影子。
指尖触到的瞬间——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很远很远的地下传来。
很轻,很远,像风。
像那个吱呀吱呀转着的风车。
是陈默的声音。
他说:
“我看见你了。”
温知予的眼泪掉下来。
落在影子上。
影子微微亮了一下。
像是在说:
别哭。
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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