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山坡上的影子再没有消失过。
不是每天都有。
但隔三差五,就会有一个黄昏,那些风车的影子慢慢聚拢,形成一个坐着的人形轮廓。
有时候很清晰,有时候很淡。
清晰的时候,温知予能看见那个人的侧脸——陈默的样子。
淡的时候,只剩一团模糊的光。
但只要它出现,温知予就会坐在它旁边,和它说话。
说今天的事。
说明天的打算。
说墩子又长高了。
说祁念画了一幅新的画。
说池晚棠又发明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说宋晚的猫终于瘦了一点点。
说温秀禾今天精神很好,多走了几步路。
说——
想你了。
那个影子每次都会微微亮一下。
像是在回答。
第三年开春,山坡上的风车已经插了三十七个。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五颜六色的。
风一吹,一起转。
吱呀吱呀的,像一支永远唱不完的歌。
那天傍晚,温知予照常坐在山坡上。
夕阳很好,把一切都染成暖暖的橘红色。
她正对着那个影子说话,忽然发现——
影子旁边,多了另一个影子。
更小一点。
更淡一点。
形状——
是一只猫。
温知予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宋晚。
宋晚抱着猫,站在不远处。
她也在看那个影子。
橘猫在她怀里,耳朵竖得直直的,盯着那个小小的猫形影子。
然后,它“喵”了一声。
那个小小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宋晚蹲下来,把猫放在地上。
橘猫慢慢走近那个影子。
走近了,停住。
然后,它趴下来,蜷在那个影子旁边。
打起了呼噜。
温知予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原来,下面那个傻子,连猫都想。
那天晚上,聚议堂里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影子。
很淡很淡的,坐在角落里的影子。
没有人害怕它。
祁念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
“陈默叔叔?”
影子微微亮了一下。
祁念把新画的画拿出来,一张一张给它看。
“这是墩子打铁的样子。”
“这是池阿姨修设备的样子。”
“这是宋姐姐喂猫的样子。”
“这是温姐姐坐在山坡上的样子。”
每一张画,影子都会轻轻动一下。
像是在点头。
墩子也凑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新做的小风车,比之前所有的都小。
“陈默叔叔,这个给你。”
他把风车放在影子旁边。
风车没有风,但它自己转了起来。
吱呀吱呀的。
很轻,很轻。
像是在说:谢谢。
池晚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没进去。
只是靠着门框,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哨站走去。
走到一半,停下。
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别死了。”
“听见没?”
远处,山坡上传来风车的声音。
吱呀吱呀的。
像是在回答。
宋晚没有进聚议堂。
她抱着猫,坐在门槛上。
那个小小的猫形影子,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趴在她脚边。
猫和影子,一实一虚,挨在一起。
宋晚低头看着它们。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你也想它?”
猫没动。
影子也没动。
但宋晚知道,它们听懂了。
温秀禾是最晚见到那个影子的。
不是不想见。
是走不动了。
那天傍晚,祁念和墩子把她扶上山坡。
风车们还在转。
那个坐着的人形影子,也在。
温秀禾在它旁边坐下。
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孩子。”
影子微微亮了一下。
“你妈妈要是知道你这样,”她说,“会心疼的。”
影子没动。
“但她也会骄傲。”
“骄傲她儿子,是个好人。”
影子又亮了一下。
比刚才更亮。
温秀禾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影子坐着的那块地面。
像是拍一个人的肩膀。
“好好的。”她说,“别担心上面。”
“我们都会好好的。”
影子微微颤动。
像是在点头。
温秀禾坐了一会儿,被祁念和墩子扶回去了。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影子还在。
静静地看着她。
像是在说:
谢谢。
那天夜里,温知予一个人坐在山坡上。
月亮很圆,很亮。
风车们还在转,吱呀吱呀的。
那个影子还坐在她旁边。
两个影子,一实一虚,挨在一起。
温知予靠着它。
虽然靠不到,但她能感觉到——有那么一点点的温度。
很轻,很淡。
但确实存在。
“陈默。”她开口。
影子微微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下去之前那天晚上吗?”
影子又动了一下。
“我说,你欠我一样东西。”
影子没动。
温知予笑了笑。
“现在,我想好要什么了。”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我要你活着。”
“活着,陪我说话。”
“活着,看风车转。”
“活着,等有一天——”
她顿了顿。
“等有一天,你能上来。”
影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伸出手。
影子的手,轻轻触碰她的手。
不是实体。
但那一瞬间,温知予感觉到——手心有一点点的温度。
像一个人的体温。
很轻,很淡。
但存在。
她握住那只手。
握不住,但她还是握着。
“我等你。”她说。
“多久都等。”
月亮静静地照着山坡。
照着那些风车。
照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
风车们还在转。
吱呀吱呀的。
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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