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被那团光包裹着,缓缓上升。
不是他自己在动。
是裂隙在送他。
穿过五百米岩层的感觉很奇怪——他看不见,摸不着,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岩石正在从他身边流过,像水,像风,像时间本身。
他低头看掌心的那团光。
它越来越小了。
每一次上升,它就小一点。
颜色也越来越淡,从琥珀色慢慢变成透明。
它在用自己换他回家。
陈默想说点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紧紧握着它,用尽全身的力气握着。
上升的过程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几天。
终于,眼前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裂隙的光。
是真正的、从地面上透下来的光。
月光。
陈默从那道裂隙里钻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口井边。
不是普通的井。
是坟地第三条岔路深处的那口井。
当初他第一次见到燕回的地方。
月光照在井沿上,照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但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很淡很淡的琥珀色光。
他低头看掌心。
那团光还在。
但只剩下一点点了。
比指甲盖还小。
在他掌心,微微颤着。
像是在说:到了。
陈默把它贴在胸口。
“谢谢你。”他说。
那团光最后亮了一下。
然后,彻底熄灭了。
陈默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那口井。
走到坟地出口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边的山脊线上,正透出第一缕晨光。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
很久没有见过日出了。
他想,原来日出是这样的。
真好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抖。
“陈……默?”
陈默转身。
温知予站在几米外,手里还提着一盏灯。
她瘦了。
头发也白了几根。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陈默笑了笑。
“我回来了。”他说。
温知予扑过来。
撞进他怀里,撞得他差点站不稳。
她抱着他,死死地抱着,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陈默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
温知予不说话,只是哭。
哭了好久好久。
久到太阳完全升起来,久到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融在一起。
他们回到聚议堂的时候,所有人都傻了。
墩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去抱住陈默的腿,嚎啕大哭。
祁念站在旁边,眼泪哗哗地流,但还记得把手里的画递给他。
“陈……陈默叔叔……这是今天的……”
陈默接过画。
画里是一个人从井里爬出来的样子。
旁边围着一圈人,都在哭。
都在笑。
陈默看着那张画,笑了。
“画得真好。”他说。
池晚棠站在门口,没过来。
但她扶着门框的手,抖得厉害。
她看着陈默,很久很久。
然后她别过脸,骂了一句:
“你他妈……”
说不下去了。
宋晚抱着猫,站在人群边缘。
猫在她怀里,耳朵竖得直直的,盯着陈默看。
宋晚没说话。
但她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陈默看着她,点了点头。
宋晚也点了点头。
温秀禾被祁念和墩子扶着,慢慢走过来。
她看着陈默,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她说,“回来就好。”
陈默点头。
“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聚议堂里又热闹起来。
王铁匠搬来那坛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
墩子也想喝,被他娘拎着耳朵拽到一边去了。
祁念画了一整夜,画了一幅很长很长的画。
画里有山坡,有风车,有月亮,有那口井。
还有一个人,从井里走出来。
所有人在画里,都在笑。
池晚棠喝多了,拉着陈默说了一堆他听不懂的术语。
说什么“能量残留”啊,“光谱异常”啊,“你小子命真大”啊。
说完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宋晚还是坐在角落。
猫趴在她脚边,呼噜呼噜的。
她没喝酒,只是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嘴角弯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温知予一直坐在陈默旁边。
握着他的手。
一直握着。
好像一松手,他就会再消失一样。
陈默没说话。
只是轻轻回握着。
夜深了。
人都散了。
陈默和温知予坐在聚议堂门口,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和下去之前那天晚上一样。
温知予靠在他肩上。
“冷吗?”陈默问。
“不冷。”
沉默。
很久。
温知予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等了你很久。”
“多久?”
她想了想。
“不知道。反正很久很久。”
陈默没说话。
只是轻轻揽着她的肩。
“还走吗?”她问。
“不走了。”
“真的?”
“真的。”
温知予抬头看他。
眼睛里还有泪光。
但嘴角弯着。
“欠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还?”
陈默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现在。”他说。
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温知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傻子。”她说。
陈默点头。
“嗯。”
月亮照着他们。
照着山坡上那些风车。
风车还在转。
吱呀吱呀的。
像是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歌里唱——
有人回来了。
有人等着他。
有人在等。
有人在回。
有人,终于团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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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光年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