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隙来到皮影镇的第三年,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天清晨,墩子在老槐树下捡到一枚铜钱。
铜钱很旧,锈得几乎看不清字。他本想拿去给王铁匠看,走到半路,忽然觉得手心发痒。低头一看——铜钱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活物。
是一团极淡极淡的、灰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的形状,像一张脸。
墩子尖叫一声,把铜钱扔了出去。
铜钱落在青石板上,滚了几滚,停住。
那张脸还在。
从铜钱里,一点一点,往外爬。
陈默赶到的时候,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墩子缩在王铁匠怀里,脸白得像纸。那枚铜钱静静地躺在石板缝里,一动不动。
但陈默看见了。
那团灰白色的影子,还在。
它已经从铜钱里爬出来大半,只剩一截尾巴还连着。形状是人形,但扭曲得厉害——头歪着,手臂长短不一,腿像两根拧在一起的麻绳。
它在“看”着人群。
不是用眼睛——它没有眼睛。
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种目光。
冰冷。
空洞。
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投来的凝视。
陈默向前走了一步。
那团影子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后退。
但他能感觉到,它没有恶意。
只有——迷茫。
它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只是本能地,从铜钱里爬出来。
本能地,寻找着什么。
陈默蹲下来,伸出手。
“别碰它!”池晚棠喊。
陈默没理。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团影子。
很凉。
不是普通的凉。
是那种冷到骨头里的凉。
但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一个画面。
很模糊,很破碎。
像一张被撕成无数片的照片,勉强拼在一起。
画面里,有一个人。
穿着很旧的衣服,头发很长,看不清脸。
他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影子。
不是灰白色的。
是漆黑的。
像墨汁一样浓的黑。
那个黑影子在说话。
用那种直接印在意识深处的声音。
它在说:
“你愿意吗?”
跪着的人没有回答。
但他伸出手,按在自己心口。
然后,他倒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他的影子,从他身上剥落。
飘向那个黑影子。
融进去。
消失了。
画面碎了。
陈默睁开眼,发现自己满头冷汗。
那团灰白色的影子还蜷在他面前,微微颤抖着。
它在等他。
等他告诉它,它是什么。
陈默站起来。
他看着那团影子,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你是祭品。”
“三百年前的祭品。”
那天晚上,池晚棠翻出了所有关于皮影镇的旧档案。
李元晦的契约,母体的封印,裂隙的起源——
没有一条提到过“祭品”这个词。
但陈默看见的那个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到不可能是幻觉。
温知予坐在他旁边,手背上的银色纹路微微发着光。
“它说‘你愿意吗’,”她低声重复,“那个跪着的人……答应了?”
陈默点头。
“然后他的影子被剥落了。”
“被那个黑影子……吃掉了。”
温知予沉默了几秒。
“那个黑影子,是什么?”
陈默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第三天,又有人捡到了铜钱。
这次是祁念。
在学堂门口,她低头系鞋带的时候,看见石板缝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她伸手去拿。
指尖触到铜钱的那一瞬间——
她整个人僵住了。
温知予冲过去的时候,祁念已经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害怕。
是——看见。
她看见的东西,比陈默看见的更完整。
一个人跪在黑影子面前。
他身后,站着很多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都在哭。
都在等。
都在等那个跪着的人,替他们做决定。
那个跪着的人,抬起头。
他的脸——
是李元晦。
年轻的李元晦。
他对身后的那些人说:
“我答应它。”
“用我的影子,换你们活着。”
那些人哭得更厉害了。
但没有人拦他。
李元晦伸出手,按在自己心口。
然后,他的影子,从他身上剥落。
飘向那个黑影子。
融进去。
消失了。
李元晦倒下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像是终于可以歇了。
祁念看到这里,猛地睁开眼。
她抓住温知予的手,声音发抖:
“温姐姐……”
“那不是李元晦一个人的影子。”
“是所有人的。”
“所有逃难来的人……他们的影子,都被那个黑东西吃掉了。”
“一个,一个,一个……”
“吃了三百个。”
温知予的脸白了。
三百个。
三百年前,李元晦带着一百四十七口人逃进深山。
那是族谱上写的。
但祁念看见的,是三百个。
多出来的那些人,是谁?
那些人的影子,被吃掉之后,他们去哪了?
祁念看着温知予,眼睛里有泪。
“温姐姐……”
“他们的尸体……在下面。”
“在那枚铜钱下面。”
“很深很深的地方。”
“一直……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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