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影子消失后的第三天,皮影镇下了一场奇怪的雨。
雨不大,细细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落在脸上,不凉,温温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雨的味道,更像是……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墩子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接雨。
雨水落在他掌心,没有渗进去,而是凝成一小颗水珠,晶莹剔透的。
水珠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凑近看。
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
在对他笑。
墩子愣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影散了,水珠也化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雨还在下。
细细的,温温的。
像是三百个人,在和他们告别。
祁念也在看雨。
她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那盆多肉。多肉的叶片上凝满了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有一个小小的影子。
有的在笑。
有的在挥手。
有的在点头。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
“再见。”
那些水珠颤了颤,然后化了。
多肉的叶片,比之前更绿了。
池晚棠在哨站里盯着探测器。
屏幕上,那些曾经密密麻麻的异常能量点,正在一个一个消失。
不是突然消失。
是很慢地、很温柔地——散去。
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看着那些点,一个一个灭掉。
最后一个灭掉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别过脸,假装在调试设备。
但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宋晚抱着猫,站在山坡上。
雨落在她肩上,落在猫身上。
猫眯着眼睛,呼噜呼噜的。
忽然,它抬起头,对着雨幕叫了一声。
“喵——”
远处,雨幕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很轻,很远。
像是很多人在说:谢谢。
宋晚低头看着猫。
猫甩了甩尾巴,继续趴着。
她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温秀禾坐在聚议堂门口,看着这场雨。
她年纪大了,眼睛花了,看不清那些水珠里的小人影。
但她能感觉到。
能感觉到那些等了三百年的孩子,终于可以走了。
能感觉到他们在笑。
能感觉到他们在说:谢谢。
她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她说,“走吧。”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别再碰到那种东西了。”
雨下得更温柔了。
像是在点头。
陈默一个人坐在山坡上。
风车还在转,吱呀吱呀的。
雨落在他身上,温温的。
小隙从心口飘出来,坐在他肩膀上。
发着很暖很暖的光。
他看着那些雨水。
每一滴雨水里,都有一个小小的影子。
有的在对他笑。
有的在点头。
有的在挥手。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最后,忽然有一滴雨水,落在他掌心。
那滴水里的小人影,比其他的都小。
是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然后,她开口。
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谢谢你。”
陈默的喉咙发紧。
“你是……最后一个?”
小女孩点头。
“我要走了。”
“走之前,想来看看你。”
陈默看着她。
那个小小的、发着光的人影。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
“不记得了。”
“太久太久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
“那我给你取一个?”
小女孩眼睛亮了。
“好呀!”
陈默想了想。
“叫……‘小雨’?”
小女孩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小雨。”
“我叫小雨。”
“谢谢你,陈默叔叔。”
她最后挥了挥手。
然后,那滴雨水化了。
那个小小的影子,也散了。
散成无数更小的光点,飘向天空。
飘向那些先走的小伙伴们。
飘向等了三百年的——家。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那片天空。
很久很久。
雨停了。
月亮出来了。
很圆,很亮。
风车还在转。
吱呀吱呀的。
小隙在他肩膀上,轻轻亮着。
像是在说:他们到家了。
陈默点头。
“嗯。”
“到家了。”
那天夜里,陈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
周围全是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三百个。
他们围着他,笑着,跳着,唱着。
他听不清唱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谢谢的意思。
人群最后面,站着一个老人。
白发苍苍的,脸上全是皱纹。
李元晦。
真正的李元晦。
他看着陈默,笑了。
然后他开口。
用那种很老很老的声音:
“谢谢你,孩子。”
“替我们,把那扇门打开了。”
陈默想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笑着,唱着,跳着。
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变成光点。
飘向天空。
飘向月亮。
飘向那个他们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的家。
最后一个光点消失的时候,陈默睁开眼。
天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小隙在他心口,轻轻亮着。
像是在说:早安。
陈默笑了。
“早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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