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雪融尽后的第七天,皮影镇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说是“客”并不准确——没有人看见他进来,没有人知道他从哪来。他只是突然出现在聚议堂门口,坐在门槛上,等着有人发现他。
墩子第一个看见的。
那天清晨,他去给风车换一根新竹竿,走到聚议堂门口,愣住了。
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旧式的长衫,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皱纹,看不出年纪——说五十也行,说七十也行。
他手里拿着一面镜子。
很普通的那种,巴掌大,铜框,背面刻着简单的花纹。
他正在照镜子。
不对——
他是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但镜子里,没有他的脸。
空的。
墩子揉了揉眼睛。
再看。
镜子还是空的。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看着墩子。
笑了笑。
“小朋友,”他说,“请问,这是皮影镇吗?”
墩子点头,眼睛还盯着那面镜子。
镜子还是空的。
那个人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也看见了那面空镜子。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温和。
“别怕。”他说,“我照镜子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因为我……没有影子。”
陈默赶到聚议堂的时候,那个人还坐在门槛上。
墩子站在三米外,脸白白的,不敢靠近。
祁念也来了,抱着那盆多肉,躲在门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那个人看见陈默,站起来。
“您一定是陈默镇长。”他说,“久仰。”
他伸出手。
陈默看着那只手。
很普通。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手背上有一点老人斑。
他握住那只手。
凉的。
比普通人凉一点。
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
“您是……”陈默问。
那个人收回手,微微欠身。
“我姓沈,单名一个‘镜’字。”
“沈镜。”
“从很远的地方来。”
“来找一个人。”
“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聚议堂里,所有人都到齐了。
沈镜坐在客座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茶,没动。
他只是看着屋里的人。
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宋晚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您找的人,”陈默开口,“叫什么名字?”
沈镜摇头。
“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很久以前,来过这里。”
“后来,再也没有回去。”
“我想来找他。”
“找了一百年。”
屋里一片沉默。
一百年。
这个人,活了一百年?
池晚棠忍不住问:“您今年高寿?”
沈镜看着她,笑了笑。
“记不清了。”
“大概……一百二十多岁吧。”
“活得久了,就不太在意这个。”
池晚棠的手抖了一下。
一百二十多岁。
这不可能。
除非——
“您也是……没有影子的人?”温知予问。
沈镜点头。
“对。”
“我一百多年前,就没有影子了。”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在镜子里见过自己。”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镜子。
镜面空空荡荡。
照不出任何东西。
“这面镜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他说,“她临死前告诉我,拿着它,总有一天,能找到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我就一直找。”
“找了一百年。”
“终于找到了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皮影镇。”
“传说中,没有影子的人最后出现的地方。”
陈默沉默了几秒。
“您要找的那个人,”他说,“他叫什么?长什么样?”
沈镜摇头。
“我不知道。”
“我出生之前,他就已经走了。”
“我只知道,他是我父亲的弟弟。”
“我的叔叔。”
“他走的时候,二十岁。”
“和我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
“和我,也长得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沈镜被安排住在厢房。
他谢绝了晚饭,说习惯一个人待着。
陈默和温知予坐在山坡上,看着月亮。
风车还在转。
吱呀吱呀的。
“你信他吗?”温知予问。
陈默想了很久。
“不知道。”
“他的话……没什么破绽。”
“但太巧了。”
“正好是那些影子走了之后。”
“正好是第七天。”
温知予靠在他肩上。
“那个镜子,”她说,“我总觉得怪怪的。”
“他看镜子的时候,眼神……”
“不像是‘看不见自己’。”
“更像是……”
她顿了顿。
“像是在和镜子里的什么东西说话。”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沈镜看镜子时的样子。
眼睛没有聚焦在镜面上。
而是聚焦在镜子深处。
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
在看——
另一个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