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镜说完那句话后,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月光静静地流淌,照在那面镜子上,镜面泛着幽幽的冷光。陈默看着自己的影子——它还是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影子比平时更黑了一点。
更浓了一点。
像是在呼吸。
“你进去过几次?”陈默问。
沈镜抬起手,看着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
“七次。”
“每次都是去找他。”
“每次都没找到。”
“但每次,都会多知道一些事。”
他放下袖子,看着陈默。
“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我以为那是地狱。”
“到处是镜子。大的,小的,碎的,完整的。”
“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人。”
“但不是活人。”
“是影子。”
“那些被抛弃的影子,被困在里面,永远出不来。”
“它们在镜子里看着我。”
“在笑。”
“在哭。”
“在喊救命。”
沈镜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第二次进去的时候,我学会了不走那些大路。”
“镜子世界的规则,和外面不一样。”
“时间会倒流,空间会折叠。”
“你以为在往前走,其实在往后。”
“你以为离他很近,其实越来越远。”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都更深入一点。”
“每一次,都离真相更近一点。”
“直到第七次,我在最深处,看见了一扇门。”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门?”
沈镜点头。
“一扇很大的门。”
“黑色的门。”
“门上,刻着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没有影子。”
陈默的呼吸停了。
他想起万人坑下面那扇门。
那个没有影子的自己。
那个镜像世界里的一切。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他问。
沈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知道。”
“我没进去。”
“因为那扇门前面,站着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不是镜子里的影像。”
“是真的……另一个我。”
“他看着我说:”
“再往前一步,你就回不来了。”
“我就停住了。”
“然后,我醒了。”
沈镜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月光似乎暗了一些。
小隙在陈默心口,一直亮着。
比平时更亮。
它在怕。
陈默低头看着它。
“你知道那个世界?”
小隙晃了晃。
像是在点头。
“你进去过?”
小隙又晃了晃。
这次是摇头。
它没有进去过。
但它知道。
知道那个世界有多危险。
知道那些被困在镜子里的人,有多痛苦。
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小隙没有回答。
但它传来一个画面。
一个很模糊的画面。
画面里,是无数的镜子。
镜子里,是无数的脸。
那些脸,都在看着他。
在哭。
在笑。
在喊救命。
画面一闪。
最深处,有一张脸。
和他的脸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
是空的。
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在笑。
在说:
“你终于来了。”
陈默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在发抖。
小隙在他心口,亮得刺眼。
沈镜看着他。
“你看见了。”
陈默点头。
“那扇门后面,是……”
他说不下去了。
沈镜替他说完。
“是我们的影子。”
“那些被抛弃的、被遗忘的、被封印的影子。”
“它们在里面,等我们。”
“等了很久很久。”
“等我们进去。”
“等我们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窗外,月亮偏西了。
天快亮了。
沈镜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着外面那些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风车。
“我本来想,一个人进去。”
“找到他,带他出来。”
“但七次之后,我明白了。”
“一个人,是不够的。”
“那扇门,需要两个人才能打开。”
“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
“一个拉,一个推。”
“才有可能,把那些困住的人救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你愿意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看着心口那团小小的光。
想起那些等了三千年、终于回家的影子。
想起李元晦、母体、那些学会了的裂隙们。
想起温知予靠在他肩上说“我等你”的样子。
想起风车,吱呀吱呀地转。
他抬起头。
“我进去。”
“你留在外面。”
沈镜愣了一下。
“你确定?”
陈默点头。
“你进去过七次,都没找到他。”
“也许不是找不到。”
“是方向错了。”
“你一直在找他。”
“也许该让他……来找你。”
沈镜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那我在外面等。”
“等你带他出来。”
天亮了。
晨光照进房间,照在那面镜子上。
镜面不再是幽冷的反光。
而是变得通透。
像一扇门。
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陈默站在门前。
小隙从他心口飘出来,落在他肩膀上。
发着暖光。
它要和他一起进去。
陈默摸了摸它。
“怕吗?”
小隙亮了一下。
像是在说:不怕。
陈默笑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镜。
“如果我回不来……”
“帮我告诉温知予。”
“风车,要一直转。”
沈镜点头。
“好。”
陈默深吸一口气。
转身,走向那面镜子。
迈入那片无尽的镜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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