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一起进去之后,陈默和沈镜花了两天时间准备。
说是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
那个世界里,刀没有用,火没有用,一切物理的东西都没有用。
唯一有用的,是——意志。
还有那些带着记忆的东西。
陈默把祁念的画、王铁匠的刀、母体的碎片、温知予的布包、李元晦的晶体,全都带在身上。
小隙休息了两天,恢复了一点光。
沈镜什么都没带。
只有那面镜子。
他母亲的镜子。
“她临死前告诉我,”他说,“这面镜子,是我叔叔留给她的。”
“他在消失之前,把这面镜子交给她,说:”
“拿着它,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
“到时候,把镜子给他。”
“他就会知道怎么走。”
沈镜看着那面镜子,轻轻抚摸镜面。
镜面里,空无一物。
“我一直以为,那个人是我。”
“但现在我明白了。”
“那个人,是你。”
陈默愣了一下。
“我?”
沈镜点头。
“这面镜子,只对一种人有反应。”
“那种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他们的影子……快要醒了。”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它还是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它比昨天又黑了一点。
浓了一点。
像是在呼吸。
第三天夜里,月亮正圆。
陈默和沈镜站在聚议堂院子里。
那面镜子放在石桌上,镜面朝上。
月光照在镜面上,泛起幽幽的冷光。
温知予站在旁边,没有拦。
只是看着陈默。
眼眶红红的。
但她没有哭。
“多久?”她问。
陈默摇头。
“不知道。”
“也许几天。”
“也许……”
他没说完。
温知予走过来,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活着回来。”
陈默点头。
“我答应你。”
祁念和墩子站在门口,手拉着手。
祁念没哭,但眼眶红红的。
墩子哭了,但没出声,只是眼泪哗哗地流。
池晚棠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宋晚抱着猫,站在人群边缘。
猫安静地趴在她怀里,看着陈默。
宋晚什么也没说。
但那个眼神,陈默认得。
那是“活着回来”的意思。
陈默深吸一口气。
转身,看着那面镜子。
沈镜站在他旁边。
两人同时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冰凉的。
但凉里,有一点点温。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碎了。
这一次进入,和上次不一样。
不是站在虚空里。
是直接落在一片镜子森林中。
无数面镜子,高高低低,密密麻麻。
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人。
不,是影子。
那些影子在镜子里,看着他们。
在笑。
在哭。
在招手。
沈镜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影子。
忽然,他冲其中一面镜子跑去。
“叔叔!”
陈默跟上去。
那面镜子里,有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旧式的长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和沈镜长得一模一样。
他在镜子里,看着沈镜。
笑了。
但那个笑,不是开心的笑。
是——悲伤的笑。
他开口。
用那种隔着镜面的、闷闷的声音:
“阿镜。”
“你不该来。”
沈镜的眼泪流下来。
“叔叔,我来找你。”
“找了一百年。”
那个年轻人摇头。
“你找不到我的。”
“我早就不是我了。”
“我被它吃了。”
“吃了很久很久。”
“现在,我只是它眼睛里的一点光。”
沈镜愣住了。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忽然,他想起那个镜中的自己说的那些话。
“它们是我的一部分。”
“是我用三千年,一点一点吃掉的。”
“它们早就没有自己了。”
“它们只是我眼睛里的……一点光。”
他明白了。
这个年轻人,已经没有了。
只剩一点残存的记忆。
一点残存的、还在等家人来找他的——执念。
沈镜也明白了。
他跪在那面镜子前,手贴在镜面上。
冰凉的。
凉的刺骨。
但他没有缩手。
“叔叔,”他说,“我来晚了。”
那个年轻人在镜子里,看着他。
眼睛里,有泪光。
“不晚。”
“你能来,就很好了。”
“比那些……永远等不到的人,好多了。”
他伸出手,也贴在镜面上。
隔着那层薄薄的镜面,两只手,对在一起。
“回去吧。”
“别来找我了。”
“好好活着。”
“替我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沈镜点头。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落在镜面上。
镜面泛起涟漪。
涟漪里,那个年轻人的脸,越来越淡。
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了。
只剩一面空镜子。
照出沈镜满脸泪痕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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