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在皮影镇住了下来。
她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阿镜”。
因为她在镜子里,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不算好看。
苍白的,疲惫的,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但她很喜欢。
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
看自己的眼睛。
看自己的鼻子。
看自己的嘴。
看自己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原来我是这样的。”她说。
温知予在旁边看着,心里软软的。
“你以前没见过自己吗?”
阿镜摇头。
“没有。”
“我是影。”
“影没有样子。”
“只是黑乎乎的一团。”
“那些献祭给我的人,也看不见我。”
“他们只感觉到……冷。”
她顿了顿。
“三千年,我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温知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拉着阿镜的手,走到院子里。
“来,我教你认东西。”
“这是树。”
“这是花。”
“这是猫。”
“这是人。”
阿镜一个一个看过去。
很认真。
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祁念特别喜欢阿镜。
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她。
给她看新画的画。
给她讲学校里发生的事。
给她看自己养的那盆多肉。
阿镜每次都听得很认真。
有时候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这个叶子,为什么是绿的?”
“那个小朋友,为什么哭了?”
“太阳落下去之后,去哪了?”
祁念一个一个回答。
答不上来的,就去找温知予或者陈默问。
墩子一开始有点怕阿镜。
毕竟是“那个东西”。
但有一次,他摔破了膝盖,蹲在地上哭。
阿镜走过来,轻轻把手放在他膝盖上。
伤口,慢慢愈合了。
不疼了。
墩子抬起头,看着她。
阿镜也在看他。
“疼吗?”她问。
墩子摇头。
阿镜笑了。
“那就好。”
从那以后,墩子再也不怕她了。
池晚棠对阿镜的态度很复杂。
作为一个科学家,她本能地想研究阿镜。
但阿镜太……正常了。
除了活了三千年,她和一个普通老人没什么区别。
吃饭,睡觉,晒太阳,和孩子们玩。
偶尔发呆,看天空,看风车。
问她以前的事,她不愿意说。
只是摇头。
“太久了。”
“不想记了。”
池晚棠也就不问了。
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
宋晚和阿镜的关系最奇怪。
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
但经常坐在一起。
一个抱着猫,一个看着天空。
一坐就是一下午。
猫有时候会从宋晚怀里跳出来,跑到阿镜脚边蹭一蹭。
阿镜就轻轻摸摸它的头。
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像是在说:舒服。
宋晚偶尔会开口。
“你以前,吃过多少影子?”
阿镜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
“很多很多。”
宋晚点点头。
“我身上,也有那些东西的痕迹。”
“赤髓。”
“它也想吃我。”
“但我把它毁了。”
阿镜看着她。
看着她深紫色的眼睛。
看着她眼底那一点点残留的光。
“你比那些影子,强多了。”
宋晚摇头。
“不是强。”
“是有人救了我。”
她看向远处。
那里,陈默正和墩子一起修风车。
阿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也看着那个人。
那个告诉她“可以了”、“不用再恨了”的人。
“他救过很多人。”阿镜说。
宋晚点头。
“嗯。”
“很多很多。”
沉默。
很久。
阿镜忽然问:“你信命吗?”
宋晚想了想。
“不信。”
“命是自己挣的。”
阿镜笑了。
“那我也挣一挣。”
“挣一个……新的命。”
那天夜里,阿镜一个人坐在山坡上。
风车们还在转。
吱呀吱呀的。
她看着那些风车,看着远处的月亮,看着脚下的镇子。
灯火点点。
人声隐隐。
很暖。
比她活了三千年的任何地方都暖。
陈默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
阿镜摇头。
“不是睡不着。”
“是舍不得睡。”
“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陈默没有说话。
只是陪她坐着。
看着那些风车。
很久很久。
阿镜忽然开口。
“你知道,那个外乡人……最后说了什么吗?”
陈默转头看她。
阿镜看着月亮,眼神很远。
“他说:我不是来杀你的。”
“我是来……让你看看,另一种活法。”
“可惜,我没听懂。”
“我只觉得他在抢我的东西。”
“抢那些献给我的人。”
“所以我恨他。”
“恨了三千年。”
她顿了顿。
“现在,我懂了。”
“他说的另一种活法,就是这个。”
她指着山下那些灯火。
那些风车。
那些人。
“活着,但不吃别人。”
“活着,但陪着别人。”
“活着,但让别人也活着。”
她转头,看着陈默。
眼睛里,有泪光。
“谢谢你。”
“让我在三千年后,终于懂了。”
陈默轻轻握住她的手。
“不客气。”
“以后,好好活。”
阿镜点头。
“嗯。”
“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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