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镜来到皮影镇的第三十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清晨,她照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眯着眼睛,嘴角弯着。
很舒服。
祁念跑过来,手里拿着一面镜子。
“阿镜奶奶,你看!”
那面镜子,是沈镜留下的。
他走之前,把镜子留给了祁念。
“送给会画画的孩子。”他说,“替我看着外面的世界。”
祁念一直把它当宝贝,每天擦一遍。
今天,她发现镜子里有东西。
阿镜接过镜子,看了一眼。
愣住了。
镜子里,有一个人。
不是她自己。
是一个男人。
穿着很旧的长衫,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很老很老。
但那双眼睛——
和阿镜一模一样。
空洞的。
冰冷的。
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阿镜的手抖了一下。
“他……”
祁念凑过来看。
“他是谁?”
阿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镜子里那个老人。
那个老人,也在看她。
然后,他开口了。
用那种直接印在意识深处的声音:
“好久不见。”
“我等你……很久了。”
阿镜的脸白了。
她认得这个声音。
三千年前,就是这个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告诉她,那些献祭的人,是自愿的。
告诉她,那些影子,是她的食物。
告诉她,她可以一直吃下去。
永远。
那是——另一个她。
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被封印在镜中世界最深处的——
影的恶念。
它没有死。
它只是藏起来了。
藏在镜子深处。
等了三千年。
等她放那些影子走。
等她变得软弱。
等她——
变成普通人。
然后,它出来了。
镜子碎裂了。
不是真的碎。
是镜面里,那个老人伸出手,把镜子从里面撕开。
碎片四溅。
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个他。
在笑。
在看着她。
在说:
“你变了。”
“你不再是那个影了。”
“你变成人了。”
“真可怜。”
阿镜站起来,把祁念护在身后。
她的手在抖。
但她没有退。
“你想干什么?”
那个老人从碎裂的镜子里,一步一步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身体就凝实一分。
最后,他站在院子里。
和阿镜面对面。
一模一样的脸。
一模一样的眼睛。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释然。
只有——贪婪。
“我想干什么?”
他笑了。
笑得很冷。
“我想替我们,把那些放走的影子,追回来。”
“一个一个。”
“全部吃掉。”
“然后,继续吃。”
“吃三千年。”
“吃三万年。”
“吃到永远。”
阿镜的脸色更白了。
“不行。”
那个老人歪着头,看着她。
“你拦不住我的。”
“你变弱了。”
“变得像那些……人一样。”
“软弱的。”
“会哭的。”
“会害怕的。”
他伸出手,指着阿镜的心口。
“那里,以前是我们的。”
“现在,变成他们的了。”
“那些被你放走的影子。”
“那些教你变软弱的——”
“人。”
阿镜的手握紧了。
她没有退。
“是。”
“我变弱了。”
“我会哭了。”
“我会害怕了。”
“但我也学会了一件事。”
那个老人眯起眼睛。
“什么?”
阿镜看着他。
一字一字说:
“学会了,为什么而活。”
那个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
“为什么而活?”
“活着就是活着。”
“吃就是活着。”
“哪有什么为什么?”
阿镜摇头。
“你错了。”
“活着,不是为了吃。”
“活着,是为了——”
她顿了顿。
“为了看太阳。”
“为了摸猫。”
“为了和孩子们说话。”
“为了……让别人也活着。”
那个老人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阿镜。
看着这个曾经和自己一体的存在。
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很——嫉妒。
“你变了。”
他重复了一遍。
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
不是嘲讽。
是——不甘。
阿镜看着他。
“你也该变一变了。”
那个老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向那面已经碎了的镜子。
走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会变的。”
“我会一直吃。”
“吃到你来找我。”
“吃到你变回来。”
“或者——”
他顿了顿。
“吃到你杀了我。”
然后,他消失在镜子里。
镜子碎片,慢慢聚拢。
重新合成一面完整的镜子。
但镜面上,多了一道裂痕。
很细。
但很深。
深得像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阿镜站在那里,看着那面镜子。
很久很久。
祁念从她身后探出头。
“阿镜奶奶,他……还会回来吗?”
阿镜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会的。
他一直在。
在那个镜子世界里。
等她。
等她变回那个影。
或者,等她去杀他。
陈默赶来了。
温知予也来了。
所有人围在院子里,看着那面带着裂痕的镜子。
“那是什么?”陈默问。
阿镜没有看他。
只是盯着那面镜子。
“是我。”
“另一个我。”
“那个……我还不想放下的部分。”
陈默沉默了几秒。
“他会回来?”
阿镜点头。
“会。”
“等他准备好。”
“等他想好怎么对付我。”
“或者——”
她顿了顿。
“等我准备好。”
“去面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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