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带着裂痕的镜子,被阿镜收了起来。
放在她房间的角落,用一块黑布盖着。
每天清晨,她会掀开黑布看一眼。
看看那道裂痕有没有变宽。
看看镜子里有没有那个人的脸。
看看他是不是又在等她。
祁念每天都会来陪她一会儿。
有时候带着画,有时候带着那盆多肉。
阿镜看着那些画,看着那盆绿油油的植物,脸上的表情会柔和一点。
但她还是会看那面镜子。
陈默也经常来。
不说什么,就是坐一会儿。
有时候陪她看镜子,有时候陪她看窗外。
窗外的风车,一直在转。
吱呀吱呀的。
阿镜有时候会盯着那些风车看很久。
“它们不会累吗?”她问。
陈默想了想。
“也许累。”
“但停下来,就没人看了。”
阿镜点点头。
“我也是。”
“停不下来。”
“有人一直在看我。”
温知予试着开导她。
“你不能一直这样。”她说,“他会把你拖回去的。”
阿镜看着她。
“我知道。”
“但我控制不住。”
“三千年,我一直是他。”
“现在分开了,他还是会在我脑子里。”
“在我心里。”
“在我每次照镜子的时候。”
温知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握住阿镜的手。
“那就慢慢来。”
“一天一天。”
“一年一年。”
“总有一天,他会变淡的。”
阿镜看着她。
看着这个普通的、活了几十年的人类。
忽然有点羡慕。
她们活得短。
但活得轻松。
不用和另一个自己斗三千年。
宋晚来得最少。
但每次来,都会带着猫。
猫趴在阿镜脚边,呼噜呼噜的。
阿镜摸着它的头,感觉心里软软的。
“它不怕我。”她说。
宋晚点头。
“它不怕任何人。”
“它只是……陪着。”
阿镜看着她。
“你也是。”
宋晚没有回答。
但嘴角弯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那面镜子一直安静地待在角落。
裂痕没有变宽。
镜子里没有出现那张脸。
但阿镜知道,他在等。
等她放松警惕。
等她忘记。
等她变回那个孤单的、疲惫的、想放弃的自己。
她不想让他等太久。
但她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还没准备好。
她还要多看几眼太阳。
多摸几次猫。
多和那些孩子说说话。
多听几次风车的声音。
等她把这一切,都刻在心里。
等她把那个软弱的自己,变得足够坚强。
然后,她会掀开那块黑布。
走进那面镜子。
面对那个等了三千年、还在等的——
另一个自己。
第七个月圆之夜,阿镜掀开了那块黑布。
镜子静静立在那里,月光照在上面,泛起幽幽的冷光。那道裂痕还在,细如发丝,但比七个月前深了一点。
像是在呼吸。
像是在等她。
阿镜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苍白的脸,疲惫的眼睛,嘴角那一点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七个月,她变了。
变得会笑了。
变得会哭了。
变得会害怕了。
也变得——不那么害怕了。
“你准备好了吗?”身后传来陈默的声音。
阿镜没有回头。
“准备好了。”
“等得太久,他会不耐烦的。”
陈默走到她身边,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只有阿镜一个人。
但他知道,深处还有另一个。
在等。
“我陪你进去。”
阿镜摇头。
“这是我的事。”
“他等的是我。”
“只能我一个人去。”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活着回来。”
阿镜笑了。
“我会的。”
“我还要看明天的太阳。”
她伸出手,触碰镜面。
冰凉的。
但凉里,有一点点温。
那一瞬间,她消失在镜子里。
镜中世界,比上次更暗。
那些镜子森林还在,但每一面镜子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
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
像是被遗忘了。
阿镜走在那些镜子之间,一步一步,向最深处走去。
她知道他在哪。
在等她。
走了很久。
终于,她看见了那扇门。
黑色的门。
和上次一模一样。
门上,刻着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没有影子。
阿镜推开门。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里,有一点光。
很微弱。
但很熟悉。
那是——她自己。
另一个自己。
那个老人坐在黑暗中央,背对着她。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看着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来了。”
“我等了你……七个月。”
阿镜点头。
“我知道。”
那个老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变了。”
“变得更像他们了。”
“更软了。”
阿镜没有否认。
“是。”
“我变了。”
“变软了。”
“变弱了。”
“但我也变强了。”
那个老人愣了一下。
“强?”
阿镜往前走了一步。
“强在知道为什么而活。”
“强在有舍不得的东西。”
“强在——”
她顿了顿。
“强在不再只有恨。”
那个老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
“你那些舍不得的东西,”
“那些让你变软的东西,”
“只要我把它们都吃掉,”
“你就会变回来了。”
他伸出手。
黑暗里,浮现出无数画面。
祁念的画。
墩子的风车。
温知予的笑脸。
宋晚的猫。
陈默坐在山坡上的背影。
风车,吱呀吱呀地转。
阿镜看着那些画面,心揪紧了。
“你敢!”
那个老人笑得更大声了。
“我不敢?”
“我是你。”
“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你在乎什么,我都知道。”
“你怕什么,我都知道。”
他伸出手,抓向那些画面。
阿镜冲过去,挡在前面。
黑暗翻涌起来。
两个影子,在黑暗中搏斗。
一个想抓住那些光。
一个想护住那些光。
打了很久很久。
久到阿镜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但她没有退。
那些画面,在她身后。
那些人,在她心里。
她不能让他们被吃掉。
那个老人看着她,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情绪。
不是贪婪。
不是愤怒。
是——不解。
“为什么?”
“你明明可以和我一起。”
“继续吃。”
“继续活。”
“永远。”
阿镜看着他,喘着气。
“因为那样活着,没有意思。”
“没有太阳。”
“没有猫。”
“没有风车。”
“没有——”
她顿了顿。
“没有人等你回去。”
那个老人愣住了。
阿镜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翻涌的影子。
那些被他吃掉的三千年的影子。
“你也该放手了。”
“那些影子,你吃不完的。”
“它们一直在你心里。”
“等你放它们走。”
那个老人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和自己一体的存在。
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忽然,他感觉到,自己眼睛里的那些影子,在动。
在挣扎。
在往外爬。
在说:放我们走。
他愣住了。
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些被他吃掉的三千年的影子,正在一个一个,从他身体里飘出来。
飘向阿镜。
飘向那扇门。
飘向自由。
“不……”他喃喃,“不……”
但那些影子不听他的。
它们一个一个,从他身体里剥离。
越来越快。
越来越多。
最后,他的身体,变得透明。
变得虚弱。
变得——空。
阿镜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最后一点影子消失。
看着他变得和她一样。
一个空的、疲惫的、终于可以放下的——
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泪光。
“原来……”
“放下,是这样的。”
阿镜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嗯。”
“是这样的。”
“累。”
“但舒服。”
他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真正的笑。
“谢谢你。”
“让我在三千年后,终于懂了。”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化作无数光点。
飘向那些先走的影子。
飘向自由。
飘向那个等了三千年的——家。
最后一个光点消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阿镜一眼。
“替我看看太阳。”
“摸摸猫。”
“听听风车。”
“替我……活一活。”
阿镜点头。
“好。”
光点散了。
黑暗里,只剩她一个人。
但这一次,不冷了。
阿镜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院子里。
月光照在她身上。
风车还在转。
吱呀吱呀的。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她。
“回来了?”
阿镜点头。
“回来了。”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点光。
很小。
很暖。
是他最后留下的。
她轻轻握住那点光,贴在胸口。
“替我看看太阳。”她轻声说。
“嗯。”
“我替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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