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镜来到皮影镇的第一百天,来了一个灰衣人。
说是“来”并不准确——没有人看见他走进镇子,没有人听见他的脚步声。他只是突然出现在聚议堂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转动的风车。
墩子第一个发现他的。
那天清晨,他去给风车换竹竿,走到山坡下,一抬头,愣住了。
一个人站在坡顶。
穿着灰色的长衫,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皱纹,看不出年纪——说五十也行,说七十也行。
他背对着墩子,看着那些风车。
一动不动。
墩子站在那里,不敢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冷。
不是热。
是——空。
像他站在那里,但又不站在那里。
像他只是一个影子。
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影子。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看着墩子。
墩子看见了那双眼睛。
空洞的。
冰冷的。
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但死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在笑。
墩子后退一步。
那个人笑了。
笑得很温和。
“小朋友,”他说,“请问,这是皮影镇吗?”
陈默赶到的时候,那个人还站在坡顶。
墩子躲在温知予身后,脸白白的,不敢看他。
祁念也来了,抱着那盆多肉,躲在门后。
阿镜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那个人。
她的脸色,比任何人都白。
手在抖。
那个人也看着她。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阿镜。”他说。
用的是那种很熟的、像是叫了很久的名字的语气。
“好久不见。”
阿镜的嘴唇在抖。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那个人笑了。
笑得很轻。
“你放走的那些影子。”
“它们身上,有你的味道。”
“我顺着味道,就找来了。”
阿镜的手握紧了。
“你想干什么?”
那个人歪着头,看着她。
“我想干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但他没有看别人。
只看着阿镜。
“我想带你回去。”
“回那个世界。”
“继续……我们没做完的事。”
阿镜摇头。
“我不会回去的。”
“那里没有我想要的。”
那个人看着她,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情绪。
不是空洞。
是——悲伤。
“你变了。”
“变得像他们一样。”
“软弱的。”
“会笑的。”
“会哭的。”
“会……舍不得的。”
阿镜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和自己一样的存在。
看着这个在三千年后,依然没有放下的——
同类。
那个人叹了口气。
“既然你不愿意回去。”
“那我就留在这里。”
“陪你。”
他看着那些风车。
看着那些躲在门后的人。
看着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和他格格不入的镇子。
“住一段时间。”
“看看你是怎么活的。”
“看看这些东西——”
他指着那些风车。
“有什么好。”
阿镜的手握得更紧了。
但她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住一段时间”,不是真的想住。
是在等。
等她放松警惕。
等她变回那个孤单的自己。
等她——
回去。
那个人在镇子西边找了一间空屋,住了下来。
没有人敢靠近。
连墩子都绕着他走。
只有阿镜,每天傍晚会去看他一眼。
不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看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第七天,那扇门开了。
那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她。
“进来吧。”
阿镜走进去。
屋里很暗,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那个人坐在椅子上,指着对面的凳子。
阿镜坐下。
沉默。
很久。
那个人开口。
“你知道,我是谁吗?”
阿镜点头。
“知道。”
“你是和我一起出生的。”
“那个世界的另一个我。”
“那个……一直没有放下的我。”
那个人笑了。
“对。”
“也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我是所有影的集合。”
“那些被你放走的。”
“那些被我们吃掉的。”
“那些还在等的。”
“所有。”
阿镜愣住了。
那个人回头,看着她。
眼睛里,有无数张脸在翻涌。
在哭。
在笑。
在喊救命。
“你以为你放走的是全部。”
“其实不是。”
“还有更多。”
“在更深的地方。”
“在等你。”
“等我们。”
阿镜的喉咙发紧。
“你想……让我回去?”
那个人点头。
“对。”
“但不是现在。”
“等你准备好。”
“等你想好。”
“等你知道——”
他顿了顿。
“你放不下的那些东西。”
“和我们要去的地方。”
“哪一个,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