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空屋的门,从阿镜和陈默走近的那一刻起,就自动打开了。
没有风。
没有人。
只是无声无息地敞开,像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嘴。
陈默走在阿镜身边,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熟悉。
那种三千年累积下来的、刻在骨头里的熟悉。
屋里很暗。
窗帘拉着,透不进一点光。
只有墙角点着一盏油灯。
很小的火苗,忽明忽暗。
灰衣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盘棋。
黑白子,密密麻麻。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
笑了。
“来了。”
“坐。”
阿镜没有坐。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
灰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盘棋,拿起一颗黑子,放在一个位置上。
然后,他抬起头。
“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要你自己来拿。”
阿镜的手握紧了。
“什么意思?”
灰衣人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伸出手,拉开窗帘。
月光照进来,照亮屋里的一切。
陈默看见,墙角堆着很多东西。
不是普通的东西。
是——镜子。
大大小小,完整或破碎,堆成一堆。
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张脸。
在看着他们。
在笑。
在哭。
在喊:救救我。
阿镜的脸白了。
“这是……”
灰衣人转过身。
“那些还在等的人。”
“那些你放不下的。”
“那些还在更深的地方。”
“等着你去救。”
他看着阿镜。
眼睛里,有无数的影子在翻涌。
“你不是说,你学会爱了吗?”
“你不是说,你舍不得那些人吗?”
“那这些人呢?”
“这些比你那些‘家人’等得更久的人呢?”
“你不救他们?”
阿镜的嘴唇在抖。
“我……我不知道怎么救。”
灰衣人笑了。
笑得很轻。
“你知道。”
“你一直都知道。”
“只是不敢。”
他指着那堆镜子。
“这些,是你三千年吃掉的。”
“那些,是你七个月前放走的。”
“还有更多。”
“在更深的影墟里。”
“等着你去开门。”
“等着你去带他们出来。”
他走到阿镜面前。
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翻涌的影子。
“开门的方法,你知道。”
“用你的命。”
“换他们的命。”
阿镜愣住了。
陈默一步上前,挡在她面前。
“不行!”
灰衣人看着他。
“你?”
他笑了。
笑得很冷。
“你算什么东西?”
“一个活了三十几年的普通人。”
“也敢拦我?”
他伸出手。
那只手,穿过陈默的身体。
冷的。
凉的像冰。
陈默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瞬。
但他没有倒。
他低头,看自己的心口。
小隙在发光。
很亮。
很暖。
它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护住了他。
灰衣人看着那团光,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那些叛徒的东西……”
“还在你身上。”
他收回手。
看着陈默。
“有意思。”
“你身上,有好多人的东西。”
“李元晦,母体,那些孩子们,还有——”
他顿了顿。
“那个女人。”
“温知予。”
“她的头发,也在你身上。”
他笑了。
笑得很诡异。
“你知道吗?”
“那些东西,不只是护你的。”
“也是锁你的。”
“它们把你和这里,锁在一起。”
“她死,你也死。”
“你死,她也伤。”
陈默的呼吸停了。
他低头,看着心口那撮藏在布包里的头发。
温知予的头发。
灰衣人说的,是真的吗?
阿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别信他。”
“他在骗你。”
灰衣人看着她。
“我骗他?”
“阿镜,你明明知道——”
阿镜打断他。
“够了!”
她指着那堆镜子。
“这些,我会救。”
“但不是现在。”
“等我准备好。”
“等我知道怎么救。”
“等我——”
她顿了顿。
“等我有足够的力气。”
灰衣人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我等你。”
“但你要记住——”
“时间,不多了。”
“那些在影墟里的人,快要撑不住了。”
“等你准备好,可能就晚了。”
他转身,走回桌边。
重新坐下,看着那盘棋。
不再看他们。
阿镜拉着陈默,退出那间屋子。
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上。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月亮很亮,照在那些风车上。
风车还在转。
吱呀吱呀的。
阿镜忽然停下脚步。
“他说的是真的。”
陈默看着她。
“什么?”
“那些在影墟里的人。”
“快撑不住了。”
“他们等了三千年。”
“比李元晦更久。”
“比母体更久。”
“比一切我们见过的,都久。”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眼睛里,有泪光。
“我该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慢慢来。”
“一天一天。”
“一年一年。”
“总有一天,你能做到的。”
阿镜看着他。
看着这个活了几十年的人类。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变软。
“你……不怕我死?”
陈默摇头。
“怕。”
“但怕也得陪着你。”
“因为你是我的人。”
阿镜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好。”
“我是你的人。”
“我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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