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尊石傀化为冒着青烟的碎石残骸,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并未消散,反而因周明的昏迷和张明的重伤而愈发沉重。腐林深处的寂静被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打破,手电光束在稀薄了些许的淡绿瘴气中晃动,照亮着一张张写满疲惫、惊惧与痛苦的脸。
胡爷的脸色比锅底还黑。探险才刚刚开始,甚至还未真正踏入墓室,就已经出现了重伤员。他迅速检查了周明的情况——呼吸还算平稳,但背部有大片淤紫,初步判断可能有肋骨骨裂或内脏震荡,必须尽快静卧。张明小腿的伤口虽然重新包扎,但失血和剧痛让他几乎丧失了行动能力,眼神涣散,只能靠李哲和另一个状态稍好的后勤人员半拖半架。
“不能再这样走下去了,”胡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必须找一个相对安全、可以暂时安置伤员的地方。柳姑娘,附近有没有可以藏身、且气机不那么凶险的所在?”
柳七闭目凝神,手中的骨铃和龟甲似乎都微微发烫。片刻后,她指向石像残骸后方,那里瘴气稀薄,隐约能看到一道向内凹陷的岩壁阴影。“那里……岩气回环,形成一处天然凹穴,阴煞虽仍有盘踞,但流动缓慢,暂时可作栖身。不过,”她顿了顿,“我感觉到那个方向,地气更加湿腐沉滞,恐怕……并非善地。”
“顾不了那么多了,”胡爷挥手,“先解决眼前问题。李队,阿蛮,你们带两个人去探探那个凹穴,清理一下,确保没有隐藏的危险。其他人原地警戒,照顾伤员。”
李队和阿蛮立刻带着灰隼和孙强,小心翼翼地朝岩壁凹陷处摸去。手电光扫过湿滑的岩壁和地面厚厚的、颜色暗沉的腐殖质,没有发现明显的动物或植物威胁。凹穴大约有十几平米,顶部有天然岩棚遮挡,地面虽然潮湿,但比外面泥泞的腐殖土稍好,最重要的是,这里似乎没有那种张牙舞爪的怪异植物。
很快,李队发回安全信号。众人搀扶着伤员,艰难地移入凹穴。岩壁沁着冰凉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岩石和苔藓的湿冷气味,但相比外面那无处不在的诡异绿瘴和腐烂气息,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清新”。
周明被小心地安放在最里面相对干燥的一块平坦石面上,垫上了背包和衣物。张明也靠着岩壁坐下,李哲给他喂了些水。其他人或坐或靠,抓紧时间喘息,处理自己身上的小伤。花无殇检查了一下自己红肿的手臂和被撞痛的肩膀,林薇默默地递过来一小瓶喷雾镇痛剂。
“谢谢。”花无殇低声道,喷了些药剂在肩膀,冰凉的刺激感让他精神一振。
林薇在他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靠着冰冷的岩壁,没有说话,只是共享着这短暂而宝贵的喘息时刻。防毒面具早已摘下,凹穴内的空气虽然阴冷潮湿,但至少可以自由呼吸。花无殇能闻到林薇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自己身上的尘土血腥味,混合着岩石的凉意,构成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将他们从刚才那场噩梦般的石像袭击中拉回现实。
“我们必须分头行动了。”胡爷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宁静,他看着昏迷的周明和虚弱的张明,“他们两个,还有李哲(脚踝受伤),不能再继续深入了。需要有人护送他们返回,或者至少退到更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
陈远山脸色一变:“可是……”
“没有可是,陈教授。”胡爷打断他,语气严厉但并非无情,“带着他们,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里面。而且,时间不等人。”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表,又扫过众人裸露手臂上那颜色日益深暗的纹路,“第一次蔓延随时可能开始,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暂息玦’。分兵是唯一的办法。”
这个决定残酷,却现实。众人沉默。王浩蹲在角落,眼神呆滞,对讨论漠不关心。赵刚和另一名戍卫队员检查着剩余的弹药和装备,面色凝重。
“我留下照顾他们。”李哲忽然开口,他脸上还带着惊吓后的苍白,但眼神却坚定起来,“我脚崴了,跟着也是拖累。周明和张明需要人照看。我……我可以的。”
陈远山看着自己的学生,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拍了拍李哲的肩膀。
“我派一个人留下帮你。”李队说道,看向赵刚,“赵刚,你留下,和李哲一起守住这里,照顾伤员。保持无线电静默,但定时尝试联系后方接应点。如果……如果我们三天内没有返回,或者你们遇到无法抵御的危险,就自行设法撤离,报告情况。”
“是,队长!”赵刚立正,沉声应道。
简单的分工和告别在压抑的气氛中完成。留下的人得到了大部分剩余的饮水、食物和药品,以及一把自卫用的手枪和少量弹药。离开的人则只携带最精简的装备、武器和必须的探索工具。
花无殇看着李哲努力挺直腰板、试图显得可靠的样子,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周明和眼神空洞的张明,心中五味杂陈。
林薇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道:“我们必须向前。”
花无殇回过神,点了点头。
队伍重新调整。继续前进的包括:陈远山、花无殇、林薇、王浩(状态不稳定,但必须带走,因为他是受咒者)、胡爷、阿蛮、柳七、老九、李队、灰隼、孙强,共计十一人。
临行前,柳七在凹穴入口处用朱砂和某种黑色粉末混合,画下了一个复杂的符阵。“此阵可隐匿生人气息,暂避寻常阴秽之物搜寻,但效力只有十二个时辰。你们务必小心,不要离开此穴范围。”
李哲和赵刚重重点头。
没有更多的话语,剩余的十一人再次踏入腐林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与绿瘴之中。少了三个伤员,队伍移动速度稍微快了一些,但气氛却更加凝重。每一次减员,都像在每个人心头敲响一记丧钟。
按照柳七的指引,队伍绕过石像区,向腐林更深处、地气更加沉滞的方向前进。周围的植物形态愈发怪异,树木几乎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颜色妖艳、形态如同巨大菌菇或地毯般铺展开的奇异低矮生物。它们散发着幽幽的荧光,紫的、蓝的、暗红的,将原本黑暗的腐林映照得光怪陆离,非但没有带来光明,反而更添诡谲。
脚下的触感也在变化。腐殖土层逐渐被一种更加柔软、富有弹性、仿佛踩在厚厚海绵或活体肉质上的感觉所取代。颜色也从黑褐色变成了暗红、深紫或污浊的黄色,表面湿滑粘腻,走上去发出“噗叽噗叽”的令人不安的声音。
“是菌类,而且……是活的。”林薇看着检测仪上疯狂跳动的、显示极端生物活性和未知有机化合物的读数,声音干涩。
“不止是菌类,”柳七停下脚步,示意众人看向前方,“看那里。”
手电光集中照射过去。只见前方大约五十米外,腐林似乎到了尽头,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但空地并非裸露的岩石,而是被一层厚厚的、如同巨大肉冻或胶质般的物质完全覆盖。那物质呈现半透明的暗黄色,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密的脉络在缓缓搏动,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如同呼吸孔般的窟窿,正随着某种节奏微微开合,吞吐着淡绿色的瘴气。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层“肉冻”般物质的下面,隐约可见大量扭曲纠缠的——**骸骨**!
人类的,动物的,大小不一,年代混杂,有些还穿着破碎的古代或近代衣物,有些则只剩白骨。它们像是被这层诡异的菌毯吞噬、包裹、消化了一半,半埋在其中,构成了这恐怖“地面”的一部分。
“菌毯尸沼……”陈远山喃喃道,想起某些古籍中关于极端阴湿之地、以血肉为滋养的妖菌记载,胃里一阵翻腾。
“不能过去!”柳七语气急促,“这是‘噬生菌母’,以阴气腐肉为食,活性极强,并能释放致幻孢子。一旦踏入,会被菌丝缠绕,拖入其中消化,成为它的一部分!看那些骨头!”
仿佛为了证明她的话,菌毯边缘,一具半埋在其中、穿着破烂现代登山服的骸骨旁,几条手指粗细、半透明的黄色菌丝如同触手般缓缓蠕动,将那骸骨的一条臂骨又往菌毯深处拖拽了几分。
“绕过去!”胡爷当机立断。
然而,当众人试图向两侧探索时,却发现这菌毯尸沼的面积大得惊人,向左向右延伸,似乎都与洞壁连接,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唯一的缺口,似乎就在正前方,菌毯覆盖区域的中央,隐约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微微下陷的“小径”,小径两侧的菌毯稍稍隆起,像两道恶心的肉墙,小径本身也覆盖着薄薄一层粘液般的菌丝。
“这是……唯一的路?”李队眉头紧锁。
柳七仔细观察那条小径和周围的菌毯,又抬头看了看洞顶。洞顶垂落着更多粗大的、散发着荧光的菌类,有些菌伞下,正缓缓飘落着极其细微的、闪烁着金色微光的孢子粉,如同下着一场静谧而致命的光雨。
“菌母的‘进食道’,”柳七声音凝重,“也可能是陷阱。但地脉阴气确实从此处向更深处汇聚。如果我们想过去,恐怕……只能走这里。”
“怎么过?”阿蛮瓮声问,“这东西看起来一脚踩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柳七从布包中取出几个小瓷瓶,将里面不同颜色的粉末按特定比例混合,又加入几滴自己的鲜血。“寻常火焰对它无效,反而可能激发其凶性。需用‘阳煞破阴秽’之物。这是我调配的‘烈阳散’,以雄黄、赤硝、硫磺等至阳矿物为基础,混合了破煞符灰和我的纯阳血。洒在身上和脚上,可暂时隔绝菌丝感知和缠绕,但效力最多持续一刻钟(十五分钟)。而且,必须快速通过,不能停留,更不能触碰两侧的菌毯!”
一刻钟,通过这条看起来至少有百米长的、危机四伏的菌毯小径。
每个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我先过,探路。”胡爷沉声道,“阿蛮,你负责殿后。李队,灰隼,孙强,你们注意空中飘落的孢子,尽量屏息或用湿布捂住口鼻,防毒面具对孢子过滤效果有限。柳姑娘,麻烦你把‘烈阳散’分给大家,教我们怎么用。”
柳七迅速将混合好的橘红色粉末分发给每个人。粉末入手温热,带着刺鼻的硫磺和血腥味。按照柳七的指导,众人将粉末仔细涂抹在鞋子、裤腿、手套以及所有可能暴露的皮肤上,又将一些撒在肩头和后背。
花无殇和林薇互相帮忙,将粉末涂在对方难以顾及的后颈和背部。指尖接触皮肤时的微凉触感,在这紧张的气氛下,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心。
“跟紧我,每一步都踩实,但不要用力踩陷进去。眼睛看前面,别看两边和脚下!如果感到有东西拉扯,不要停,用力向前!记住,只有一刻钟!”胡爷再次强调,然后第一个踏上了那条粘滑的菌毯小径。
他的靴子踩在覆盖着粘液菌丝的小径上,发出“叽咕”一声轻响,微微下陷,但并未被缠住。橘红色的粉末在与菌丝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周围的菌毯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
胡爷定了定神,开始加速向前走去。
第二个是柳七,她步伐轻盈,仿佛脚不沾地。接着是李队、灰隼、孙强。陈远山深吸一口气,也踏了上去。花无殇看了一眼林薇,两人交换了一个鼓励的眼神,几乎同时迈步。
一踏上小径,那种仿佛踩在巨大生物内脏上的粘滑、柔软、下陷感立刻包裹了双脚。周围是半透明的、微微搏动的菌毯肉墙,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里面包裹的模糊骨骸轮廓和缓缓流动的暗色液体。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和浓烈的孢子粉尘,即使屏住呼吸,也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颗粒附着在皮肤上的痒意。橘红色的粉末在持续消耗,与菌丝接触的地方不断发出细微的声响和白烟。
花无殇强迫自己盯着前方胡爷晃动的背影,忽略两侧那地狱般的景象。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能感觉到林薇紧紧跟在自己身后,她的存在成了他此刻最大的定心丸。
队伍在菌毯小径上快速移动,如同行走在恶魔的食道之中。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有丝毫差错。
然而,就在队伍行进到小径中段时,异变还是发生了!
走在中间的**王浩**,不知是因为精神恍惚,还是被两侧恐怖的景象刺激,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右侧的菌毯肉墙歪倒!
“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尽管他身上的“烈阳散”让接触到他的菌丝迅速退缩冒烟,但菌毯的反应更快!数条粗如手臂、顶端尖锐的黄色菌丝如同捕食的触手,瞬间从肉墙中激射而出,并非直接缠绕王浩,而是狠狠抽打在他周围的小径上!
“啪!啪!”
菌丝抽击之下,小径表面的粘液菌丝被搅动,变得更加湿滑混乱,同时激起一大片金色的孢子云雾,劈头盖脸地将王浩和紧跟在他后面的**孙强**笼罩其中!
孙强猝不及防,吸入了大量孢子,动作顿时一滞,眼神瞬间涣散,脸上露出痴迷的笑容,竟然转身向着菌毯肉墙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那里面一颗闪烁着诱人光芒的“宝石”(其实是菌类发出的荧光)。
“孙强!醒醒!”李队回头看到,目眦欲裂,想冲回去拉他,但距离稍远,而且他自己脚下也因小径的搅动而站立不稳!
就在孙强的手指即将碰到菌毯的刹那,一条人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队伍后方掠过!是**老九**!他仿佛不受湿滑小径的影响,眨眼间冲到孙强身边,并非去拉他,而是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孙强的腰侧!
这一脚力道极大,孙强被踹得横向飞出去两三米,摔在了小径另一侧相对完好的菌毯边缘,虽然摔得七荤八素,但也脱离了孢子的直接笼罩和菌毯的致命诱惑范围。
而老九自己,则因为反作用力,身体向王浩歪倒的方向滑去!一条从菌毯中窜出的尖锐菌丝,如同毒刺般扎向他的小腿!
“老九!”胡爷惊呼。
只见老九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拧身,手中幽蓝匕首划出一道冷光!
“嚓!”
菌丝应声而断,断口喷出黄色脓液。老九借势一蹬旁边的肉墙(靴子上的粉末与菌毯接触,再次激起白烟),身体如同灵猫般弹回小径中央,稳稳站住,只有裤腿上沾了几点恶心的脓液。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众人看得心惊肉跳。
王浩被灰隼趁机一把拽回,按倒在相对安全的小径上,他眼神空洞,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孙强被李队和灰隼拖起来,剧烈咳嗽,眼神逐渐恢复清明,但脸上写满了后怕。
“快走!粉末在加速消耗!”柳七急声催促,她能感觉到每个人身上“烈阳散”的效力正在快速流逝。
队伍再无暇他顾,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小径尽头!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靴子上的粘附感越来越强,两侧菌毯的“恶意”仿佛化为了实质的压力。
当胡爷第一个冲出菌毯小径,踏上对面相对坚实、铺着碎石和干枯苔藓的地面时,立刻转身,将后面的人一个个拉上来。花无殇几乎是拖着有些脱力的林薇冲过了最后几米,两人踉跄着扑倒在地,回头望去,只见那小径上他们留下的橘红色痕迹已经黯淡稀薄,菌毯正在重新合拢,蠕动着,仿佛意犹未尽。
清点人数,十一人全部通过。但孙强脸色灰败,显然吸入的孢子对他影响不小。王浩依旧魂不守舍。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粘液、孢子粉尘和菌毯的腥臭气息,橘红色的粉末几乎消耗殆尽。
更糟糕的是,花无殇骇然发现,自己右臂上的纹路,那灼热和蔓延感,在刚才极度紧张和危险的环境刺激下,竟然达到了一个顶峰,此刻正传来一阵阵**清晰无比的、如同肌肉被撕裂般的剧痛**!
他猛地看向其他人,陈远山、林薇、甚至浑浑噩噩的王浩,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右臂,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胡爷抬起手腕,看着表盘上跳动的数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时间……到了。”
第十天,第一次“蔓延”,就在他们刚刚闯过菌毯尸沼、精疲力竭、尚未找到任何安全落脚点的时候,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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