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凹陷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寂静。与外界那鬼哭狼嚎般的“雪魂风”相比，这里的风声被削弱成了一种遥远而沉闷的背景呜咽，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到的叹息。但这寂静本身也带着重量，压在每个精疲力竭的人心头。
多吉瘫倒在最里面的角落，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眼睛紧闭，嘴唇无声地翕动，捻着念珠的手指僵硬而快速。秦灵蜷缩在他旁边，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镇静剂勉强压制了他们崩溃的情绪，但恐惧已经深深刻进了骨髓。
林薇靠在花无殇怀里，呼吸依旧急促而浅，额头上密布的冷汗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她的身体很冷，花无殇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不知是因为极寒，还是因为刚才那直面死亡威胁的后怕。他紧紧搂着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但自己也是强弩之末，阴月之力几近枯竭，经脉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一阵阵虚弱的眩晕。
刀锋和岩岗是仅有的还能勉强维持基本姿态的人。刀锋半跪在靠近入口的地方，侧耳倾听着外面风势的变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风眼内外每一寸冰壁和飞舞的雪粒，像一头受伤但依旧警觉的豹子。岩岗靠坐在另一侧，大口喘息着，检查着手中喷火器的燃料存量，又摸了摸腰间的弹匣，脸色沉郁。刚才那场顶着风吼和精神侵蚀的亡命冲刺，消耗了他们巨大的体力和意志。
“华生”医生是第一个恢复行动力的。她默默地从医疗包里取出更多的小瓶和药片，先走到多吉和秦灵身边，给他们喂下一些稳定心神的药物，又仔细检查了他们裸露皮肤上的冻伤情况，用特制药膏涂抹那些已经开始红肿发紫的部位。然后，她来到花无殇和林薇身边。
“补充剂，舒缓神经，抗寒。”她的声音依旧平淡，递过来两个不同颜色的小瓶，“慢慢喝。她的精神受冲击比较严重，需要休息，但这里太冷，不能睡。”
花无殇点点头，接过药瓶，先喂林薇喝下那瓶深棕色的液体。林薇皱着眉咽下，随即身体微微一震，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花无殇自己也喝下另一瓶，一股混合着灼热和清凉的古怪暖流从喉咙蔓延开，稍稍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冰冷麻木感，也让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点点。
药效需要时间。花无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自身的虚弱和同伴的惨状中移开，开始观察这个他们拼死闯入的“风眼”。
冰窟不大，天然形成，三面是厚重粗糙的冰壁，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冻结波纹和细小的气泡，在头灯余光下泛着暗淡的蓝光。唯一开口的方向对着隧道，那里是狂暴风雪的世界，但一股无形的力量似乎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相对平衡的气流“旋涡”，将最猛烈的冲击挡在了外面。地面是坚冰，凹凸不平，积着一层薄薄的、从外面吹进来的雪沫。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冰窟内侧靠近冰壁的地面上。
那里散落着一些东西，与这天然冰窟的环境格格不入。
几个被压扁踩踏过的能量棒银色包装纸，边缘已经冻得硬脆。
两个撕开的、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急救包外壳，其中一个上面还有深褐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污渍。
一小截断裂的、塑料外壳的荧光棒，早已失去了所有光芒。
以及，一块巴掌大小、橙色的、印着模糊编号和机构标志的布料碎片，被冻在冰缝里。
“秦队长他们……也在这里待过。”林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虚弱但清晰。这个发现让花无殇心中微微一沉，又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沉的是，连秦眉那样装备精良、经验丰富的队伍，也被逼得躲进这里，可见前方的凶险；希望的是，至少证明这条路没错，他们或许也曾从这里出发，继续向前。
刀锋也注意到了这些痕迹，他站起身，走到那片区域，蹲下身仔细查看。岩岗也跟了过去。
“痕迹很匆忙，”刀锋用手指抹开一点雪沫，露出下面冰面上凌乱的刮擦印记，“他们在这里补充过能量，处理过伤员，然后……”他的目光投向风眼之外，那风雪咆哮的黑暗隧道，“又冲了出去。”
岩岗拿起那个带血的急救包外壳，捏了捏，又看了看上面的血迹喷溅形状。“伤得不轻，或者……不止一个人受伤。走得急。”
这意味着，即便是这个相对安全的风眼，也并非久留之地。秦眉团队很可能是因为伤员、补给，或者风眼本身的不稳定，而被迫继续前进。
花无殇撑着冰壁，艰难地站起身。双腿还在发软，但他必须尽快恢复行动力。他走到风眼入口边缘，与刀锋并肩向外望去。
隧道里，“雪魂风”的怒吼没有丝毫减弱，雪粒被狂风卷成一道道白色的、旋转的激流，疯狂抽打着对面和上方的冰壁，发出密集如擂鼓般的闷响。那低沉的、直透灵魂的呜咽声穿透风雪的屏障，持续不断地钻进耳朵，试图瓦解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平静。视野完全被飞舞的雪白充斥，看不到三米外的情景。
“风眼能维持多久？”花无殇问，声音沙哑。
“不确定。”刀锋摇头，“这种能量场形成的相对平静区，可能很稳定，也可能瞬间被打破。秦眉他们离开，也许就是感觉到了风眼在减弱。”他顿了顿，“我们的体力和热量，也耗不起。”
花无殇明白他的意思。留在这里，是缓慢的失温等死，或者赌风眼不会消失。但更大的可能是，在体温和意志被耗尽之前，他们不得不再次冲进那片死亡风暴。
“必须找到离开这片‘雪魂风’区域的路。”花无殇沉声道，“秦队长他们往前走了，我们也必须走。多待一秒，就虚弱一分。”
刀锋点头，正要说话，岩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紧绷：“花队，刀锋，你们来看这边。”
两人回头，只见岩岗正蹲在风眼内侧另一处冰壁下方，头灯的光束集中照射着地面。花无殇和刀锋立刻走过去。
光束照亮的地方，冰面微微凹陷，像是有人曾长时间靠坐在这里。而在凹陷边缘的冰面上，覆盖着一层比周围稍厚的、新凝结的白霜。白霜之下，隐约透出一点不同于冰的深色。
岩岗用工兵铲小心地刮开那层白霜。
下面，是冻结在冰里的一只手。
一只属于现代登山手套的手，手指微微蜷曲，保持着一种无力垂落的姿态。手套是暗红色的，腕部有一小截橙色的冲锋衣袖口露出，同样被冻在冰里。顺着这只手向冰层内部看去，大约在冰面下半尺深的地方，冻结着一个人形的轮廓。他（或她）背靠着冰壁，蜷缩着，头颅低垂，被厚重的兜帽遮住大半，看不清面容。整个身体都被晶莹但浑浊的冰层包裹，如同琥珀中的昆虫。
“是秦眉的人。”刀锋低声道，语气肯定。那手套和袖口的颜色、款式，与他们在隧道入口外发现的尸体，以及秦灵身上的装备一致。
不止一处。
随着头灯光束的移动，他们很快在附近又发现了两处类似的“冰封”。一具尸体侧卧在地，手臂向前伸出，似乎想抓住什么；另一具则离风眼入口更近一些，呈匍匐姿势，脸朝下埋在冰里。三具尸体，都以一种静止的、被永恒冻结的姿态，散布在这个不大的风眼冰窟中。他们身上的冰雪覆盖并不算厚，显然是在风眼形成后、或者风眼尚未完全隔绝风雪时死去的，然后被这里极低的温度和湿气迅速冻结。
“死状……和外面那些一样。”林薇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靠在花无殇身边，脸色苍白地看着冰层下的阴影。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蜷缩、僵硬、透露出最后一刻惊恐或痛苦的姿态，与隧道中那些表情扭曲的尸体如出一辙。
刀锋蹲在那只露出手套的尸体旁，仔细查看冰层和尸体周围的痕迹。没有弹孔，没有利器劈砍的创伤，衣物基本完好。他伸出手，隔着厚厚的防寒手套，轻轻按压冰层下尸体的胸腔和手臂部位。
“僵硬程度异常高，几乎与周围的冰融为一体。”刀锋沉声道，他多年处理战伤和尸体的经验让他做出了初步判断，“不是慢慢冻僵的。是瞬间失温，在极短时间内，身体核心温度和体表温度同时骤降到极低点，导致细胞内外同时形成冰晶，血液循环和心肺功能瞬间停止。”他抬起头，看向花无殇和林薇，“就像……被扔进了液氮里。或者，被某种东西，在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只留下一个急速冷冻的空壳。”
“吓死……或者被抽走生命力……”花无殇重复着刀锋之前的判断，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外界的严寒更甚。什么样的东西，能做到这一点？在这“雪魂风”中，除了那直击精神的呜咽，难道还有能直接掠夺生命温度的实体？
秦灵也看到了冰层下的尸体，她原本稍微平复的情绪再次崩溃，眼泪无声地涌出，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只是踉跄着走到那只露出手套的尸体旁，伸出手，似乎想触摸，却又不敢，最终只是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拂去手套腕部上方一点冰霜。
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在那只手套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冰层下面，紧紧夹着一个黑色的、半个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物体。即使被冰覆盖，也能看出那是一个加固过的电子设备外壳，边角有磨损，一侧还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窗口，虽然此刻已经熄灭。
“记……记录仪……”秦灵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师傅的队伍，有严格的规定，重要的现场数据和影像，必须由专人用加固记录仪保存。这个设备，很可能记录了他们在风眼，甚至死亡前后的情况！
她看向刀锋和花无殇，眼神里充满了乞求。
刀锋看了看花无殇，点了点头。花无殇对秦灵说：“小心点，取出来。看看有没有线索。”
秦灵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从自己背包里找出一个小巧的除冰剂和一把多功能工具刀。她动作极其小心，生怕损坏了设备或者惊扰了冰层下亡魂的安宁。她用除冰剂慢慢融化设备周围的薄冰，然后用工具刀小心翼翼地撬动。冻结并不十分牢固，几分钟后，那个冰冷的、带着死者最后体温（或许早已消失）的黑色记录仪，被她完好地取了出来。
她紧紧握着记录仪，仿佛握着千斤重担，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仪器外壳冰冷刺骨，边缘还沾着一点冰碴。她尝试按下侧面的开关。
毫无反应。
电量耗尽，或者低温损坏。秦灵的心沉了下去，但还不死心，她拿出自己背包里仅存的一块备用电池（她的主要设备已在之前的混乱中损坏），尝试连接。幸运的是，记录仪的接口是通用的。接上电源的瞬间，仪器侧面的一个绿色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变成了表示低电量的红色，并持续微弱闪烁。
还有电！虽然可能只够维持很短时间的读取！
“有电！”秦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手中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上。这里面，可能藏着秦眉团队遭遇了什么、前方有什么、以及他们为何会死在这个临时避难所里的关键信息。
风眼之外，“雪魂风”的呜咽似乎永无休止。冰窟之内，三具冰封的尸体无声地凝视着这群后来者。秦灵手中的记录仪，红灯微弱而固执地闪烁着，像一只即将熄灭的、窥探过死亡的眼睛。
花无殇看着那闪烁的红点，又看了看怀中虚弱的林薇和周围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同伴，知道他们此刻同样站在了生死边缘。记录仪里的信息，可能是希望之光，也可能是更深的绝望。
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知道。
“准备好。”花无殇对秦灵说，声音低沉而坚定，“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秦灵深吸一口气，在一片死寂中，按下了记录仪的播放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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