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潭如一块巨大的、吸收了一切光线的黑玉,静静地卧在洞窟中央。倒映着穹顶诡谲的星图,幽蓝色的光在墨色的水面上浮动,却丝毫照不进潭水之下,那里只有一片化不开的、令人心悸的黑暗。潭水无波,却隐隐有一种粘稠的质感,仿佛不是水,而是某种更加沉重的东西。
连接此岸与彼岸祭坛的,是那道蜿蜒的石梁。它宽仅尺余,表面覆盖着湿滑的墨绿色苔藓,在幽蓝星光下泛着油腻的光。石梁并非笔直,而是扭曲如蛇,几处没入墨潭,又从不远处升起,如同巨兽偶尔显露的脊背。它寂静地横亘在深渊般的潭水上空,是唯一的通路,也像一道通往异世界的诡异门槛。
第一次蔓延的痛苦尚未完全从身体里消退,双臂(尤其是新刻印了纹路的左臂)传来的灼痛和异物感持续消耗着受咒者的精力和意志。站在潭边,阴冷湿气混合着那股特殊的异香扑面而来,让人头脑发昏。
“这水……不对劲。”柳七蹲在潭边,并未伸手触碰,只是仔细观察。她腰间的骨铃发出极其细微的、持续的颤音。“死气沉凝,阴寒蚀骨,非寻常之水。恐怕有极强的腐蚀性,或者……藏着别的东西。”她取出一小片特制的试纸,小心地悬垂到接近水面的地方,片刻后提起,试纸接触水汽的部分已经变成了污浊的灰黑色,边缘卷曲碳化。
胡爷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力掷向潭心。
石头划过一道弧线,“噗通”一声没入墨色的水面。没有溅起什么水花,声音沉闷,仿佛砸进了泥浆或油脂里。更令人不安的是,石头落水后,潭面仅仅荡漾开几圈缓慢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便迅速恢复了绝对的平静,连个气泡都没有冒出。那石头,就像被这墨潭无声地吞噬、消化了。
“这下面……”李队眉头紧锁,“恐怕掉下去就没救了。”
“石梁是唯一的路。”胡爷抬头看向对岸那黑沉沉的祭坛巨门,又看了看状态萎靡的受咒者们,“但我们必须过去。阿蛮,老规矩,你先上,探路,设置保护点。李队,灰隼,你们第二批过,建立绳桥。其他人依次。柳姑娘,这环境和那石梁,会不会引发别的状况?”
柳七凝视着墨潭和石梁,缓缓道:“此地阴煞之气已浓稠如实质,这潭水更是汇聚之处。石梁浸于其中,恐也沾染了不祥。踏足其上,需谨守心神,抵御阴寒侵体,更要提防……水中之物。我先以符开道,但效力有限。”她取出三张长长的、以银朱混合金粉绘制的符箓,口中念念有词,手腕一抖,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三道淡金色的流光,分别射向石梁的起点、中段和终点。金光触及石梁表面,与苔藓接触,发出“嗤嗤”轻响,暂时驱散了一小片区域的湿滑和阴晦之气,但范围很小,且金光正在缓慢黯淡。
阿蛮已经绑好了安全绳,主绳另一端固定在潭边一块巨大的生根岩上。他检查了靴底(特意增加了防滑钉),深吸一口气,踏上了被符箓金光暂时净化过的第一段石梁。
脚底传来湿滑与坚实的矛盾触感。他步伐稳健,重心压低,双手微微张开保持平衡,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墨潭死寂的水面就在身侧咫尺之遥,阴冷的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他很快走过了金光覆盖的区域,踏上了更湿滑的苔藓路面。走了约十几米,来到石梁第一个没入水面的下沉段。
阿蛮停下,用手电照向没入水中的部分。墨色的潭水淹没了石梁约半尺深,水色幽暗,完全看不清水下石梁的状况。他试探着将登山杖伸入水中,搅动了一下,感觉阻力异常的大,杖尖仿佛碰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他提起登山杖,杖尖沾满了粘稠的、拉丝的黑色淤泥状物质,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腐臭。
“水下有淤积物,很粘稠,小心滑倒和被困住。”阿蛮回头低声道,然后小心翼翼地踩进了淹没段。冰寒刺骨的潭水瞬间浸透了他的靴子和裤脚,那股寒意直透骨髓。他感到水下有微弱的水流在拉扯他的脚踝,还有滑腻的东西擦过小腿。他强忍不适,加快速度通过了这段淹没区,重新踏上出水的石梁。
看到阿蛮安全通过第一处险段,后面的人稍松了口气。阿蛮继续前进,在石梁中段一个相对宽阔的凸起处停了下来,打下岩钉,设置好了第一个中途保护点,并向对岸发射了一颗绿色信号弹。
紧接着,李队和灰隼第二批出发。他们携带了更多的绳索和滑轮,准备在阿蛮的保护点和对岸之间建立更稳固的绳桥系统。两人身手矫健,虽然也感受到了潭水的诡异和阴寒,但凭借过硬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很快与阿蛮汇合,开始架设绳索。
对岸祭坛的轮廓在幽蓝星光下越来越清晰,那扇巨门上的细微纹路也隐约可见。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陈教授,花无殇,林薇,你们准备。”胡爷看着绳桥初步建立,开始安排受咒者过梁。“一次一个,戴上手套,抓紧绳索辅助,脚下务必踩稳。王浩状态不稳,留在最后,由我和孙强带他过去。”
陈远山定了定神,第一个走向石梁起点。他双臂的纹路在靠近墨潭时微微发热,尤其是左臂的新纹路,传来阵阵悸动。他抓住李队他们拉好的辅助绳,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湿滑的石梁。阴寒之气立刻包裹上来,双臂的纹路似乎与这环境产生了某种共鸣,让他心神一阵恍惚,差点踩滑。他连忙收紧心神,专注于脚下和手中的绳索,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接着是花无殇。他看了一眼林薇,低声道:“小心。”
林薇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担忧,也有鼓励。
花无殇踏上石梁。滑腻的苔藓和阴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双臂的灼痛在寒气刺激下似乎变得尖锐。他抓住冰冷的辅助绳,绳子因为前面人的使用已经有些湿漉。他努力忽略墨潭那死寂的黑暗和仿佛能吸走灵魂的凝视,眼睛盯着前方灰隼晃动的手电光,缓慢移动。
淹没段是最难熬的。冰寒的潭水浸透裤腿的刹那,他差点叫出声。那不仅仅是冷,更带着一种阴毒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寒意,顺着他双腿的纹路(虽然尚未蔓延到腿,但似乎已有感应)向上侵袭。水下粘稠的阻力让步伐变得沉重,滑腻的触感不时碰到小腿,引起一阵阵心理上的恶心和惊悸。他咬紧牙关,加快脚步,冲过了这段水路。
当他被等在对岸中段保护点的阿蛮伸手拉上来时,双腿几乎冻僵,不住地颤抖。他回头望去,林薇正准备踏上石梁。
林薇的平衡能力似乎很好,她的步伐比花无殇和陈远山更稳,尽管脸色同样苍白。她顺利通过了前半段,但在踏入淹没区时,异变突生!
她左腿刚没入墨色的潭水,水下突然传来一股明显的力量,不是水流,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脚踝,猛地向下一拉!
林薇惊呼一声,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墨潭一侧歪倒!
“林薇!”花无殇在对岸看得真切,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想冲回去,却被阿蛮死死按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如同影子般缀在队伍最后方、尚未动身的老九,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石梁起点附近!他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在林薇身体歪斜、即将跌入潭水的瞬间,他并未上梁,而是手腕一抖!
一道幽蓝色的细索(似乎是那把匕首的延长?)如同拥有生命般,激射而出,精准地缠住了林薇的腰部!同时,老九另一只手猛地向后一拉!
巨大的力量传来,林薇被硬生生从倾倒的状态拉了回来,踉跄着站稳。而水下那拉扯的力量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外力干扰,松脱了一下。
“别停!快过来!”对岸的李队大吼。
林薇惊魂未定,但反应极快,趁着脚下松动,用尽力气拔腿向前冲,跌跌撞撞地冲过了淹没段,扑到了阿蛮和花无殇所在的保护点平台上,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鬼,左脚的登山靴上,赫然带着几道清晰的、仿佛被湿滑触手缠绕过的污黑痕迹和破损。
花无殇立刻扶住她,感觉到她身体在剧烈颤抖。“没事了,没事了……”他连声说道,自己也后怕不已。
老九收回细索,依旧沉默地站在起点,仿佛刚才出手的不是他。
有惊无险,林薇过来了。但刚才水下那一下,让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墨潭绝非死物。
接下来是王浩。他状态极差,几乎无法自主行走。胡爷和孙强用特制的安全带将他固定,一前一后,将他护在中间,三人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危险的方式,沿着石梁和绳桥向对岸移动。过程惊心动魄,几次王浩差点滑倒,都被胡爷和孙强死死拉住。水下也传来不寻常的涌动,但或许是因为人数多,或者老九在起点处的震慑,最终没有再次发动攻击。
当最后一人安全踏上对岸祭坛前的石台时,所有人都感觉像是打了一场恶仗,精疲力竭。
回望来路,墨潭依旧平静如墨玉,石梁静静横卧。但每个人都知道,那平静之下,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而他们,已经站在了“幽寰之冢”那扇巨大的、冰冷的、刻满星辰与诡异纹路的石质巨门之前。门缝中,隐隐有更加古老阴森的气息渗出。
左臂的灼痛,墨潭的寒意,以及对门后未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距离右腿的蔓延,还有八天多。他们必须在这扇门后,找到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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