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黎明前终于停歇,但山谷中的浓雾却愈发厚重,仿佛沉淀了千年的死寂。湿冷的空气粘在皮肤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陈年骨殖般的腐朽气息。
经过大半夜的艰难整顿,队伍在损失十人的阴霾中重新集结。山魈没有发表任何提振士气的讲话,只是命令全员检查装备,简单补充能量,然后朝着卫星地图上标注的“葬神谷”大致方位前进。
徒步穿越这片原始地带异常艰难。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纠缠如蛛网,地面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绵软湿滑,不时有诡异的生物在雾中闪过,发出窸窣声响。士兵们保持着高度警戒,但精神上的疲惫和初遭损失的打击,让原本沉默的队伍更添了几分沉重。
大约行进了四个小时,前方探路的尖兵小组传回讯息:“发现人工构筑物!疑似……城墙?”
队伍加快速度,穿过一片异常茂密、树干扭曲的怪木林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浓雾在这里达到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但雾气的边缘,隐约勾勒出一堵巨大、苍白的“墙”的轮廓。随着靠近,那“墙”的真容逐渐清晰——并非砖石土木,而是由无数巨大的、难以名状的兽类骨骼堆砌、嵌合而成的骇人屏障!骨骼不知历经多少岁月,呈现出一种化石般的灰白色,表面布满细微的裂纹和风蚀的孔洞。一些硕大的头骨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来路,仿佛在无声凝视。
骨墙向两侧延伸,没入浓雾深处,望不到尽头。高度超过十米,散发着冰冷、死亡、不容亵渎的威严。
“停止前进!”山魈抬手,队伍在骨墙前约五十米处停下。
骨墙的正中央,雾气略微稀薄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个缺口,像是门洞。门洞前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颜色深黑如墨的石碑,上面刻满了难以辨认的扭曲符号。
“警戒四周。”山魈命令道,随即看向徐教授,“教授,看看那碑文。”
徐教授早已按捺不住,小跑到石碑前,掏出强光手电和放大镜,几乎把脸贴了上去。他嘴里发出啧啧称奇的声音,手指颤抖着临摹那些符号。“古老……太古老了!这不是任何已知的象形文字或萨满符文,这是更原始的‘意像标记’……看这个,扭曲的星辰,贯穿的锁链……还有这个,流淌的液体和枯萎的生命……”
就在他专注研究时,花无殇感到一阵极其轻微但无法忽略的晕眩。那并非生理上的不适,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低频干扰,仿佛有无数细密的、充满恶意的低语正试图钻进脑海。他看了一眼林薇,发现她也眉头紧锁,脸色有些发白。
“不对劲……”花无殇低声道,想要提醒山魈。
但已经晚了。
队伍左侧,三名负责侧翼警戒的士兵突然身体一僵。其中一人猛地端起枪,转向旁边的战友,眼睛瞪得极大,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怪……怪物!你身上……有东西!”
“什么?李伟你冷静点!”他的战友惊愕地后退。
“去死!”被称为李伟的士兵扣动了扳机。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寂静的谷口炸响!子弹没有击中他臆想中的“怪物”,却穿透了另一名恰好经过的工程兵的胸膛。鲜血迸溅!
“敌袭?!”“哪里开枪?!”
队伍瞬间骚动,更多的人在那种越来越强的精神干扰下变得紧张多疑。
“不是我!是他!他被附身了!”另一名受到影响的士兵也狂吼起来,朝着第一个开枪的李伟扫射。李伟惨叫着倒地,但流弹又击中了旁边一名试图上前制止的医疗兵。
第三人则完全陷入了狂暴,一边嘶吼着“滚开!全都滚开!”,一边朝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疯狂开火!
“压制他们!”山魈的怒吼盖过了枪声和惨叫。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反应迅速,虽然惊怒交加,但还是以最小代价迅速制服了三个陷入幻觉的同伴——两人被击中非要害部位制伏,一人被电击枪放倒。但短暂的混乱已经造成了惨重后果:五名士兵当场死亡,三人重伤,鲜血染红了潮湿的地面,痛苦的呻吟声令人心头发紧。
医疗组冲上前进行急救,但一名重伤员眼看就不行了。
所有人都惊魂未定,看向那堵白骨巨墙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这还没进入真正的“葬神谷”,仅仅是在门口,就遭遇了如此诡异致命的攻击。
“是那骨墙……”花无殇强忍着脑中残余的嗡鸣,对山魈说,“它散发出一种精神攻击,频率很低,但会扭曲感知,引发最深层的恐惧和攻击欲。”
山魈脸色铁青,看了一眼被制伏后仍在抽搐、胡言乱语的三名士兵,又看向徐教授:“碑文!上面有没有说怎么通过?”
徐教授也被刚才的变故吓得不轻,但学术狂热很快压过了恐惧。他重新趴回石碑前,手指急速划过那些符号,嘴唇快速翕动,进行着艰难的解读。
“……界碑……警告……生灵止步……”他断断续续地翻译着,“归寂之地……唯死者可入……或……以生者之血……浇灌冥石……暂开死路……”他抬起头,脸色在强光手电的映照下有些惨白,“意思大概是,这里是生与死的界限。只有死人能安然通过。或者……用活人的血,浇灌这块‘冥石’(石碑),可以暂时打开一条给活人走的路。”
“血祭。”山魈吐出两个字,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名奄奄一息、医疗兵已经放弃抢救的重伤员身上。
那是一名年轻的工程兵,腹部中弹,肠子都流了出来,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山魈走到他身边,蹲下。年轻的士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的任务结束了。”山魈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告慰”。“为国家尽忠到底。”
说完,他站起身,对旁边两名士兵下令:“把他抬到石碑前。”
“指挥官!”一名医疗兵忍不住出声,脸上满是不忍。
山魈看都没看他:“执行命令。”
两名士兵咬了咬牙,上前抬起那名重伤员。鲜血从简易包扎的伤口不断渗出,滴落在泥泞的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线。
他们来到那块漆黑的石碑前。石碑表面异常光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当重伤员被轻轻放在石碑基座旁时,异变陡生!
石碑靠近地面的部分,那些扭曲的符号突然像是活了过来,渗出暗红色的、粘稠如血浆的微光。紧接着,石碑表面泛起涟漪,仿佛变成了某种非固体的存在。几条类似藤蔓、但又完全由浓郁阴影构成的触须猛地探出,瞬间缠绕住重伤员的身体!
“啊——!”重伤员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随即声音戛然而止。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紧贴骨骼,仿佛全身的血肉、水分、甚至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都被那石碑贪婪地吸食一空!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不过十几秒钟,原地只剩下一具包裹在破烂军服里的干尸,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样子。
而吸收了“生者之血”的黑色石碑,骤然爆发出强烈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光芒!光芒照射到前方的浓雾和骨墙上。
浓雾剧烈地翻滚起来,如同煮沸一般。那堵巨大的兽骨墙,在正对石碑的“门洞”位置,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移动、变形,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骨墙中,“挤”出了一条狭窄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缝隙。缝隙内部幽深黑暗,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更加浓郁的、几乎化为液体的死气从中弥漫出来,让靠近的人感到呼吸困难,心脏抽紧。
缝隙出现了,但没有人感到丝毫喜悦。
队伍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气声。山魈的命令在理性和生存面前无可指摘,但亲眼目睹同伴以如此诡异恐怖的方式被“献祭”,还是给所有人的心头蒙上了厚厚的阴影。
徐教授记录着数据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花无殇和林薇脸色苍白,紧紧靠在一起。士兵们眼神复杂,看着那具干尸,又看向那条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缝隙。
累计减员已达十五人。而真正的探险,或许现在才要开始。
山魈深吸了一口那冰冷污浊的空气,第一个走向那条用生命换来的缝隙,声音依旧冷硬,却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整理装备,检查防毒面具。按战术队形,跟我进入。保持最高警戒——这条路,是用血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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