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盘的苏醒与亡灵的涌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将穹顶洞口外的狭小平台,变成了沸腾死亡海洋中一片即将被淹没的孤礁。
战斗在第一时间就失去了所有“对抗”的意味,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绝望的**屠杀**。
枪声如同除夕夜最疯狂的爆竹,在洞窟中炸响、回荡、叠加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毁灭噪音。士兵们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朝着下方沿着陡峭池壁攀爬而上、或从浆池中直接跃起的亡灵疯狂倾泻弹药。自动步枪的短点射,轻机枪的持续扫射,枪榴弹沉闷的爆炸……炽热的金属弹流编织成一片死亡之网。
然而,效果却微乎其微。
子弹击中那些萨满亡灵的骨骼,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溅起一溜溜惨白的骨屑,却极少能将其彻底击碎或阻止其行动。除非是极其幸运地命中颅骨中央那团跳跃的魂火,或是将主要关节的骨骼彻底打断,否则这些亡灵哪怕胸口被穿出碗口大的洞,手臂被射断,依然会拖着残躯,以诡异而执拗的姿态继续向上攀爬、扑击。它们的骨骼似乎被那粘稠的黑浆与精纯死气浸泡了无数岁月,坚硬得超乎想象,而驱动它们的,是远比生物本能更顽固的死亡执念。
枪榴弹的爆炸能暂时清空一小片区域,将靠近的亡灵炸得四分五裂。但破碎的骨骼落入下方的黑浆,不过几息之间,又有更多完整的、甚至看起来更古老的亡灵从翻滚的浆体中冒出,填补上空缺。它们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而人类的弹药,却肉眼可见地飞速消耗。
第一个牺牲者出现得很快。一名士兵打空了弹匣,正在手忙脚乱地更换,一只从侧面岩缝中突然探出的、覆盖着骨甲的爪子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踝,巨大的力量传来,他惊呼一声,整个人被硬生生拖离了防线,向着下方翻滚的浆池滑去!旁边的战友试图抓住他,只撕下了一片衣袖。士兵的惨叫声迅速被亡灵淹没,几具骷髅一拥而上,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和黑浆的溅射,他消失在沸腾的黑色之中。
这仅仅是个开始。
防线迅速被突破。亡灵从各个角度涌上平台,近身肉搏不可避免。军刀砍在骨骼上迸出火星,工兵铲拍碎颅骨的同时也被骨矛刺穿。一名士兵被几具亡灵扑倒,它们用残缺的指骨抠进他的面罩缝隙,用牙齿啃咬他的脖颈,鲜血泉涌而出,他徒劳地挣扎几下,便不再动弹,很快,更多的亡灵覆盖上去……另一名士兵在搏斗中被推下了平台,他凄厉的叫声划破长空,坠入下方密密麻麻的亡灵群和翻滚的黑浆,瞬间不见了踪影。
更可怕的是那些弥漫的灰黑死气。浓度高到一定程度后,它们开始显现出实质性的侵蚀力。一名离池边太近的队员,不知不觉间吸入过多死气,动作突然变得僵硬迟缓,眼神迅速涣散,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失去水分。他不再攻击亡灵,反而踉跄着转过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朝着身边的战友伸出了手,手指僵硬如爪。旁边的同伴惊骇之下,不得不调转枪口……
平台之上,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绝望的粥。每分每秒都有人倒下,或被撕碎,或被拖走,或在那浓郁死气的侵蚀下丧失神智,变成行尸走肉,转而攻击自己人。原本就稀薄的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幸存者们只能各自为战,背靠背结成更小的圈子,在亡灵狂潮中苦苦支撑,如同暴风雨中随时可能倾覆的几叶小舟。
花无殇和林薇背靠着洞口内侧一块相对坚固的凸起岩石,竭力抵挡。花无殇手持一柄从阵亡士兵身旁捡起的工兵铲,将家传武学中的巧劲运用到极致,不追求一击毙敌(对这些亡灵也几乎不可能),而是精准地格挡、卸力、拍开亡灵的攻击,专挑关节、颅骨等脆弱处下手,为林薇创造空间。林薇则手持手枪,冷静地扣动扳机,每一枪都力求击中亡灵眼眶中的魂火。枪声在她手中变得短促而有节奏,尽管弹药飞速减少,但她的射击依旧稳定,为数不多被她精准命中魂火的亡灵,会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嚎,骨架哗啦散落。两人配合默契,在这片混乱的死亡漩涡中,暂时守住了一小片立足之地,但也是风雨飘摇,险象环生。花无殇能感觉到自己手臂的酸麻和体内生机的快速流逝,这里的死气对他这种感知敏锐的人侵蚀尤其严重。
就在这全面溃败、眼看就要被亡灵海洋彻底吞噬的绝境中,山魈做出了他最后的、也是最为疯狂决断的指挥。
他没有试图去收拢溃兵,重整防线——那已经不可能了。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下方浆池中央,那光芒大盛、仿佛成为所有死亡与邪恶源点的七星魂盘上。
“第一队!跟我上!”山魈的怒吼压过了亡灵嘶嚎与惨叫。他身边,八名从一开始就跟随他、经历了所有惨烈战斗却奇迹般存活至今的最精锐死士,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脱离各自战团,向他靠拢。他们身上同样伤痕累累,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与山魈同源的、近乎殉道般的狂热与决绝。他们迅速结成一个紧密的三角锋矢阵型,山魈手持佩刀位于最尖端,八人分列两侧与后方。
他们的目标,不是固守,而是进攻!顺着那因为魂盘苏醒、萨满尸王升起而在沸腾血海中短暂形成的一条相对“平静”的、仿佛被无形力量排开的粘稠通道——那条通道,笔直地指向池心的祭台!
“冲!!!”
山魈一声令下,九人组成的锋矢,如同最后一支射向地狱核心的箭,猛然从即将沦陷的平台边缘跃下!他们没有降落到下方的亡灵群中,而是凭借着惊人的体能、技巧和对地形的判断,沿着陡峭湿滑的池壁凸起和那些沉没机械残骸露出的狰狞尖端,跳跃、攀援,以近乎自杀的速度,向着魂盘所在的血池中心突进!
这条“通道”并非坦途。两侧翻涌的黑色浆体中,不断有亡灵试图爬上来拦截。山魈和他的死士们根本没有丝毫停留或缠斗的意思。他们手中的武器(刀、短斧、改装过的霰弹枪)只为清除眼前阻碍而挥舞,动作狠辣简洁到极致。一名死士用霰弹枪几乎零距离轰碎了一具挡路亡灵的整个上半身,为队伍打开缺口,自己却被侧方刺来的骨矛划开了肋部,鲜血喷涌,他踉跄一步,却一声不吭,反手一刀斩断骨矛,继续跟上。另一名死士在跳跃时脚下打滑,险些坠入浆池,被身后的同伴死死拉住,但耽搁的瞬间,几双骨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腿,他怒吼着挥刀砍断骨手,腿上已是鲜血淋漓,皮肉翻卷。
他们如同在刀山火海上狂奔,每一步都踏在死亡边缘。而他们的冲锋,也吸引了更多亡灵的注意,尤其是那傲立于亡灵之海中央的萨满尸王,它那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目光”,已然锁定了这支胆敢直插核心的渺小队伍。
山魈不管不顾,他的眼中只有那越来越近的暗紫色光芒。挡路者,无论是亡灵,还是……人。
是的,人。在冲锋路径上,恰好有几名被亡灵冲散、正在各自为战苦苦挣扎的普通队员。山魈的锋矢阵没有丝毫绕行或减速的意思,如同钢铁战车般碾过。一名队员惊恐地看着山魈直冲而来,想要躲避却已不及,被山魈身后一名死士毫不留情地撞开,那人失去平衡,惨叫着落入侧方的亡灵群中,瞬间被淹没。另一名队员试图向山魈靠拢寻求庇护,却被阵型边缘的死士厉声喝退:“滚开!别挡路!”那人怔在原地,下一刻便被扑上的亡灵拖倒。
为了那条通往魂盘的“捷径”,任何阻碍,哪怕是曾经的部下,都被冷酷地清除、牺牲。
平台上的花无殇目睹了这一切,心头一片冰寒。他看到山魈的队伍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凝固的油脂,虽然艰难,却在迅速逼近魂盘。而平台上剩余的人,则因为山魈带走了最核心的战斗力和亡灵的部分注意力,压力稍有减轻,但崩溃的局面已无法挽回。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功夫,还能站立、战斗的人员,已经急剧减少。
当他勉强击退一具亡灵的扑击,背靠着岩石喘息时,快速环顾四周,心中默数。
除了山魈那支已深入血池的九人队,这洞口平台上,还活着、且尚未完全失去战斗力的人,包括他和林薇在内,已经**不足十五人**了。
而这十五人,大多带伤,弹药将尽,被数倍于己、源源不绝的亡灵分割包围,覆灭似乎只是下一秒的事情。
林薇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她扔掉手枪,捡起地上一根断裂的金属杆,与花无殇背靠背站立。她的呼吸急促,脸上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污,但眼神依旧清亮而坚定,看向花无殇。
没有言语,但花无殇读懂了她的眼神:无论如何,我们要活下去,要看到结局。
他重重点头,握紧了手中已卷刃的工兵铲,目光再次投向血池中央。山魈的决死冲锋,是最后的疯狂,也是唯一可能搅动这死局的机会。他和林薇,必须在这最后的疯狂与混乱中,找到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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