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水池边短暂休整。
那块青黑色的金属碎片被小心收进一个铅盒,由山鹰贴身保管。闭目眼睛的图案总让人心里发毛,仿佛那沉睡的眼睑随时会掀开。
钟老没有立刻下令深入。他让山鹰带人在附近几个院落做了快速侦察,绘制简易地图。反馈回来的信息很一致:这片园林占地不小,布局精巧,亭台楼阁俱全,但空无一人。所有器物都摆放得整齐妥当,地面干净,没有落叶堆积,像是有人常年打扫,却又不见扫帚和人影。
“太干净了。”林薇低声对花无殇说。她站在回廊下,手指拂过栏杆,指尖没有沾上半点灰尘。
花无殇点点头。他也注意到了。这种干净不正常,不是荒废,而是一种精心维持的空寂。空气里有花香,有泥土味,唯独缺了烟火气——没有炊烟味,没有残留的食物气息,甚至没有鸟类或昆虫的排泄痕迹。
“钟老,”山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用防水笔在便签纸上画的草图,“初步摸了一下。这地方像个‘日’字形,我们大概在这个位置。”他指了指草图左下角的一个点,“目前发现的主要通道有三条:一条通往东边,那边假山和水景多;一条往北,是几进更深的宅院,门都锁着,没敢硬闯;还有一条就是我们眼前这个方向,往西,树林更密,尽头好像有道门。”
他指了指草图西侧边缘,那里画了一个模糊的圆圈。
“门?”钟老抬眼。
“看不清,被藤蔓和树遮得严实。但从轮廓看,像个月洞门,样式和园林里的其他门不太一样,更……简单?”山鹰斟酌着用词。
钟老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西边那片茂密的树林和眼前的池水之间移动。
“先探西边。”他最终决定,“山鹰,你带两个人开路。花无殇、林薇,跟我一起。其余人原地建立临时据点,保持警戒,随时准备接应。”
命令下达,队伍迅速动了起来。
山鹰选了两名队员,三人呈品字形,小心翼翼地踏入通往西边的小径。花无殇和林薇护在钟老左右,跟在后面。
小径铺着碎石,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冠交错,遮住了大半天空。光线变得幽暗,温度似乎也低了些。脚下落叶很厚,踩上去沙沙作响,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树木愈发茂密,几乎遮蔽了视线。山鹰抬手示意停下。他拨开挡在面前的几根低垂的藤蔓,众人看到了他所说的“门”。
那确实是一道月洞门,但极其朴素。没有雕花,没有粉刷,就是用粗糙的青灰色石块垒成的圆形门洞,边缘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和不知名的藤蔓,几乎与背后的灰墙融为一体。门内光线更暗,看不真切,只能隐约感觉是一条更狭窄的通道,通向不知名的深处。
一股难以形容的、陈旧的气息从门内飘出来,不是霉味,更像是一种……时间的尘埃味。
“要进去吗?”山鹰回头请示,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钟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月洞门前,伸出手,却没有触碰石壁,只是悬在空中,仿佛在感受什么。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的感觉……不一样。”他低声说,“更‘旧’。不是年代上的旧,是……”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是‘凝固’。”花无殇忽然开口。
钟老看向他。
花无殇指了指月洞门内侧的石壁。与门外爬满生机勃勃的藤蔓不同,门内的石壁上光秃秃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苔藓状附着物,纹丝不动,像是石头本身长出的死皮。门内外的地面也有差别:门外是松软的落叶层,门内则是坚硬的、寸草不生的泥土地,表面板结,裂开细密的纹路。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线,将门内门外割裂成了两个世界。门外还在缓慢地“活”着,门内的时间则停滞了。
“进。”钟老下了决心,“山鹰,保持最高警戒。”
山鹰点点头,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刺入门内的黑暗。他率先弯腰钻了进去,两名队员紧随其后。花无殇示意林薇稍等,自己护着钟老,跟在最后。
穿过月洞门的瞬间,花无殇感到皮肤微微一紧,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凉、稀薄的蛛网。光线也骤然暗了下来,手电光仿佛被吸收了一部分,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狭窄的石头台阶,蜿蜒曲折,通往高处。台阶很陡,边缘被磨损得光滑,显然有些年头了。空气里的尘埃味更浓,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金属氧化后的锈味。
他们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发出空洞的回响。台阶两侧是天然的石壁,湿漉漉的,凝结着水珠。走了大概三四十级,前方出现了一个拐角。
山鹰在拐角处停下,用手电仔细照了照,然后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拐过去,空间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石平台上。平台不大,呈半圆形,向外突出。正前方,视野毫无遮挡——
下方,是他们刚刚离开的那片园林的全景。
白墙黛瓦,亭台楼阁,假山水池,在午后略显苍白的天光下,清晰得如同沙盘模型。甚至能看到留在水池边建立据点的队员,像几个小黑点。
但这个视角,有些奇怪。
花无殇眯起眼。园林的布局……似乎和他们在下面行走时感受到的,有细微的差别。一些回廊的连接方式,几处院落的位置关系,在俯视视角下,呈现出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对称的图案感。尤其是中心区域的水池和主要建筑,构成了一个模糊的、旋转的纹样。
像一只眼睛的雏形。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跳。
“看那里。”林薇忽然轻声说,手指指向园林的东南角,也就是山鹰之前探查过的、假山水景较多的区域。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几座假山和密集树丛的掩映下,隐约可见一个不大的水潭,水色比其他的池子更深,近乎墨绿。水潭边,似乎立着什么东西。
距离太远,又有树木遮挡,看不真切。但轮廓隐约像是一尊……雕像?
“需要望远镜。”山鹰说。
一名队员立刻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高倍便携望远镜,递给山鹰。山鹰调整焦距,对准那个方向,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是什么?”钟老问。
山鹰放下望远镜,递给他,声音有些干涩:“您自己看吧。”
钟老接过,凑到眼前。他看了很久,久到花无殇以为他出了什么事。终于,老人缓缓放下望远镜,脸上的皱纹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
“那是……”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一个人。”
“人?”花无殇一惊。
“不,是雕像。”钟老更正道,“一尊石雕。雕的是一个人,穿着……很像古代的服饰,坐在水潭边,低头看着水面。雕工非常精细,连衣褶的纹理都很清晰。”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补充道:“但奇怪的是,雕像的面容……看不清。不是磨损,而是雕刻的时候,似乎就没有刻出清晰的面孔,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
模糊的面容?花无殇心中那股怪异感更浓了。
“还有,”钟老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确定,“那雕像的姿势……我总觉得,有点眼熟。”
就在这时,负责用望远镜观察园林其他区域的林薇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花无殇立刻问。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又仔细看了一会儿,才放下望远镜,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下面……我们留在水池边的人,好像……少了一个。”
“什么?”山鹰立刻抢过望远镜,看向据点方向。片刻后,他咒骂了一声:“是‘猴子’!他刚才明明在检查东边回廊的柱子!”
“联系据点!”钟老厉声道。
山鹰立刻拿起对讲机:“据点,据点,这里是山鹰,汇报人员情况!猴子在哪?”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然后响起留守副队长有些迟疑的声音:“山鹰?猴子……猴子他刚才说去旁边解手,就在回廊后面,应该马上回来……等等,我去看看。”
一阵短暂的沉默,对讲机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然后,副队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见了……回廊后面没人。附近我也快速找了一圈,没有。”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在这个诡异安静的园林里,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队友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钟老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了一眼下方静谧得诡异的园林,又看了看远处水潭边那尊面容模糊的雕像。
“回去。”他果断下令,“立刻!”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来时更长。气氛紧绷,无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石阶间回荡。
当他们匆匆赶回水池边的据点时,留守的队员们都围了上来,脸色都不好看。副队长快速汇报了情况:猴子离开视线不到五分钟,期间没有任何异常声响,也没有发现任何陌生人或动物的踪迹。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搜索附近所有院落,重点是他最后出现的回廊区域。”钟老的声音冰冷,“五人一组,不要落单。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发现立刻报告,不许擅自行动!”
队员们迅速分散开来。花无殇和林薇被分到搜索东侧院落的小组。东侧是他们之前未曾深入探索的区域,假山叠石更多,路径也更加曲折。
搜索进行得很仔细,几乎翻遍了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假山洞穴,半塌的亭子,废弃的井口……一无所获。没有挣扎痕迹,没有脚印,甚至连猴子声称去解手的那片灌木丛,都没有任何新鲜的折枝或踩踏迹象。
仿佛他从未在那里停留过。
天色,就在这压抑的搜索中,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当最后一组人无功而返,在据点重新汇合时,夕阳的余晖正将园林的白墙染上一层凄艳的橘红色。夜晚,就要来了。
猴子依旧杳无音信。
钟老站在水池边,看着水面逐渐暗淡的倒影。那块青黑色碎片发现的地方,水波不兴。
“今晚,”他转过身,面向所有队员,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老而坚定,“所有人,集中在这处主院休息。设立双岗,每小时轮换。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示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未定的脸。
“另外,那处水潭和雕像……明天一早,我们去看看。”
夜幕彻底降临。
园林陷入了比白天更深的寂静。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队员们压抑的呼吸和偶尔武器摩擦的轻响。
花无殇躺在主厅临时铺设的地铺上,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被月色照得一片惨白的庭院。
林薇在他旁边,呼吸平稳,但花无殇知道她也没睡着。
失踪的猴子,面容模糊的雕像,俯视下呈现诡异图案的园林,还有水池底那块闭着眼睛的金属碎片……
这一切破碎的线索,像散落的拼图,在他脑海中翻滚,却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图像。
父亲,你真的在这里吗?
在这片美丽、寂静、却暗中吞噬活人的园林深处?
窗外,月光移动,将庭院中那棵老树的枝影投在窗纸上,张牙舞爪。
更远处,园林沉入深沉的黑暗里,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正耐心地等待着下一次吞咽。
夜晚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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