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子静静地浮在墨绿色的水面上,像一具小小的浮尸。
迷彩色在幽暗的水光里显得格外刺眼,那个猴子徽章更是像一只嘲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岸上的人。
山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战术匕首的柄上,但被钟老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别动。”钟老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饵。”
花无殇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饵?什么意思?水下的东西,在用猴子的帽子引诱他们靠近?
他死死盯着那顶帽子,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猴子……真的在这潭水里?是死是活?
林薇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看水面。
不仅仅是帽子。
以帽子浮起的位置为中心,水面开始出现更密集、更细小的涟漪。不是风吹的,也不是水下生物搅动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潭水深处,一点点地**渗出来**。
起初是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影子,像滴入清水的一滴墨,缓慢晕开。
渐渐地,影子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
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安静地悬浮在水面之下约半米深的地方。衣着模糊,但身形……与猴子极为相似。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着,随着水波微微晃动,头发像水草般散开。面容看不清,被水的折射和深绿的光线扭曲,只有一片模糊的暗影。
没有挣扎,没有动静,仿佛已经这样悬浮了千万年。
“猴子……”一名队员声音发颤,下意识地举起了枪,枪口却不知该指向哪里。指向水下的影子?还是那片深不可测的潭水?
“不是他。”钟老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古怪的笃定。
众人一愣。
钟老没有解释,只是死死盯着水下那个悬浮的人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是要看穿那幽暗的水体,直达本质。
“看仔细,”他低声说,“看它和周围水的交界处。”
花无殇凝神看去。起初看不出什么,但很快,他发现了异常。
那悬浮人影的边缘,与周围墨绿色的潭水之间,没有清晰的界限。不像一个实体浸在水里该有的折射和光影过渡,反而更像……**那影子本身就是水的一部分**,是水体自身形成的某种图案或倒影。
而且,影子的“厚度”不对。它太“薄”了,缺乏立体感,就像一个投射在水中的二维影像。
“是倒影?”林薇也看出了端倪,语气惊疑不定,“可……倒映的是什么?天上什么都没有啊。”
的确,天空只有灰白的云层和稀薄的晨光,绝不可能倒映出一个人形。
除非……
花无殇猛地转头,看向岸边那尊面容模糊的雕像。
雕像依旧背对他们,低头“凝视”着潭水。
一个荒诞而惊悚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钻入他的脑海。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动目光,从雕像,移向潭水,再移向……他们自己脚下所站的、被晨光微微照亮的光滑岩石地面。
岩石因为常年湿润,表面有一层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积水,形成了一面粗糙的镜子。
在这面粗糙的镜子里,他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看到了身边队友的倒影。
也看到了……在他自己倒影的旁边,岩石水渍的边缘,似乎还有另一个极其淡薄、几乎融入环境色的人形轮廓,姿态僵硬,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与他们一同“倒映”在水中。
花无殇的后颈汗毛瞬间倒竖!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回头看向自己身侧——
空无一人。
只有冰冷的岩石和潮湿的空气。
但他再低头看那岩石上的水渍倒影,那个淡薄的人形轮廓,依旧在。
它就“站”在他倒影的旁边,仿佛一个沉默的、看不见的同行者。
“钟老……”花无殇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指着岩石上的水渍,“看……看我们的影子。”
所有人都低下头。
起初几秒,寂静无声。
然后,倒吸冷气的声音,接连响起。
每个人都看到了。
在他们各自模糊的倒影旁边,在岩石水渍映出的扭曲世界里,都多出了一个“影子”。
那些影子形态各异,有的像是坐着,有的像是站立,有的轮廓甚至有些熟悉——花无殇看到自己倒影旁的那个,那微微佝偻的姿态,竟有几分像……父亲?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一名队员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他猛地用脚去踩那滩水渍,水花四溅,倒影破碎。
但很快,水流重新汇聚,在稍远处再次形成一片反光面。那些诡异的“附加倒影”,依旧顽固地存在于每个人的倒影之旁,如影随形。
“不是鬼。”钟老的声音响起,他依旧死死盯着潭水中央那悬浮的“猴子”倒影,又缓缓看向岸边的雕像,最后,目光落在了每个人脚下那多出来的影子轮廓上。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明悟,却又混杂着更深刻惊悸的神情。
“是‘镜’。”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这座园林……这口潭……这尊雕像……还有我们脚下的石头……”
“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是‘镜’。”
“而我们,”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所有人,最后指向水潭中心那悬浮的影子,指向岸边沉默的雕像,“我们看到的,不是幻象,也不是实体。”
“是‘镜’……正在把某些东西,‘映’出来。”
“某些原本不存在于此地,或者……存在于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他的话像冰锥,刺入每个人的心脏。
花无殇感到一阵眩晕。他再次看向水潭。那悬浮的“猴子”,是潭水这面“镜子”映出的倒影?可它倒映的是什么?岸上根本没有猴子的实体!
除非……倒映的不是现在的“岸上”,而是别的什么时间、别的什么地点、甚至……别的什么状态下的猴子?
他猛地想起夜里的铃声,想起水池边那诡动了一下的梅枝倒影。
这一切破碎的线索,仿佛被一根冰冷的丝线瞬间串联起来!
“猴子……”花无殇喉咙发紧,“他可能……不是失踪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可能……”花无殇艰难地组织着语言,目光扫过众人脚下那挥之不去的诡异附加倒影,“是被‘映’到别的地方去了。或者,他的‘存在’,被这些‘镜子’……分割了?”
这个想法太过离奇,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
但钟老的眼神却骤然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狂热和极度不安的光芒。
“分割……倒映……”他喃喃重复,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归墟……造化镜……时间静止……原来是这样……原来可以这样……”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关键的东西,但一时无法完全抓住。
就在众人心神剧震、思绪混乱之际——
咕噜。
一声清晰的水泡破裂声,从潭心传来。
众人悚然回望。
只见那顶漂浮的奔尼帽旁边,墨绿色的水面上,缓缓**浮起了一张脸**。
一张清晰、完整、属于猴子的脸。
他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溺水后的惨白,但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古怪的安详。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嘴唇微微张开。
这张脸,就像漂浮在水面上的一个面具,下方没有身体,只有不断从水底涌出的、细密的气泡,托着它,缓缓旋转。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张浮起的脸下方,那个之前悬浮的“猴子”人形倒影,依旧存在。
水面上,是猴子的脸。
水面下,是猴子完整的、悬浮的倒影。
两者上下呼应,却诡异得令人头皮炸裂!
“他……他还活着吗?”林薇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没有人能回答。
那张浮起的脸,在墨绿色的水面上缓缓转动着,紧闭的眼睑,在晨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忽然,那惨白的、湿漉漉的眼皮,极其轻微地……
颤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