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工作紧张而沉默。
所有能找到的绳索被连接起来,每隔一段距离就打上牢固的防滑结。山鹰带人反复检查每一处连接点,测试承重。主绳索的固定点是庭院里一棵最粗壮的古树树干,又用多根辅助绳索连接在附近坚固的廊柱和假山石基上,形成冗余保险。
下降装置只有三套专业的登山扣和安全带,优先分配给了山鹰、副队长和一名身手最敏捷的队员。钟老、花无殇、林薇和其余人则用相对简易的绳套和抓结,必须依靠臂力和技巧配合绳索控制下降速度,风险更高。
照明是最大问题。强光手电的电池在之前的使用中消耗不少,探照灯过于笨重不利于垂降。最终,每人只分配到一支手电和几根备用电池,外加少量冷光棒作为应急。
武器方面,长枪碍事,只带手枪、匕首和少量特种弹药。山鹰特意让每个人都带上了简易的防毒面具——坑底飘上来的气味越来越不对劲,那甜腥里开始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腐烂金属的酸味。
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转眼即逝。天色更暗了,云层厚得像要压到屋檐。风没有停,反而更大了,卷着庭院里的落叶和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钟老站在队伍前,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灰败,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点幽幽的炭火。
“下去之后,首要目标是探索坑壁,尤其是那个眼睛图案周围。”他的声音在风里有些破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寻找可能的入口、通道,或者……任何异常的波动。其次,寻找猴子的踪迹,活要见人,死……也要找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下面情况未知,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保持联络,互相照应。如果遭遇无法应对的状况,以撤离为第一要务。绳索就是生命线,绝对不能断。”
“明白。”众人低声应道,声音里透着压抑的紧张。
山鹰第一个下去。他将主锁扣在安全带上,检查了所有连接,朝上面打了个手势,然后向后一仰,脚蹬着光滑得几乎无处着力的坑壁,开始缓慢下降。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破坑口的黑暗,在他身下晃动,照亮一小片湿滑的、泛着诡异光泽的黑色岩壁。
接着是副队长和那名敏捷队员。三人呈品字形下降,彼此间用短绳相连,互相警戒。
花无殇排在第四。他将简易绳套在腋下和腿间固定好,试了试抓结的摩擦力,朝林薇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背对深渊,向下滑去。
瞬间的失重感让他心跳加速。冰冷的、带着浓重腥甜和金属酸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灌入鼻腔,即使隔着防毒面具,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刺激。他强迫自己调整呼吸,脚试探性地寻找支撑点,但坑壁滑得超乎想象,像打磨过的黑曜石,只有极其细微的纹理可以勉强借力。
下降的速度必须控制得很慢。花无殇一手控制抓结,一手举着手电,光柱在身下的黑暗中扫过。
坑壁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照片上只看到了局部,亲身体验才感受到那种全方位的“非自然”。岩石的质地均匀得可怕,颜色是毫无生气的沉黑,但在手电光下,又会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油浸般的暗哑光泽,仿佛这石头是活的,或者曾经是某种流质,后来才凝固成现在的形态。
而那只巨大的眼睛图案,随着下降,逐渐展露在眼前。
它比照片上更加震撼。线条并非雕刻,更像是石头在“生长”或“凝结”过程中自然形成的纹理,深深嵌入岩体,与周围浑然一体。眼尾上挑的弧度带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美感,闭合的眼睑线条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沉重。
仅仅是看着它,花无殇就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仿佛灵魂都被这巨大的、沉睡的“注视”所笼罩。
他移开目光,继续向下。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潮湿冰冷。上方坑口的光亮缩成一个模糊的、晃动的圆斑,像遥不可及的井口。手电光柱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无比渺小。
“注意,下方二十米左右,岩壁有变化。”山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细微的回音。
花无殇凝神向下看去。果然,在下方手电光隐约照亮的地方,那片光滑的黑色岩壁似乎出现了中断。颜色变得斑驳,质地也显得粗糙了一些。
继续下降。
大约又下了十几米,花无殇的脚触到了实地。
不,不是坑底。而是一段向内凹陷的、相对平缓的岩架,宽度约两三米,像巨坑腰部的一道天然平台。平台表面不再那么光滑,布满了坑洼和裂缝,有些地方还凝结着白色的、石笋般的矿物质沉积。
山鹰三人已经站在平台上,手电光四处扫射。花无殇解开绳套,踏上平台,脚下传来碎石摩擦的细响。林薇和其他队员也陆续降下,最后是钟老,被两名队员用保护绳小心地协助下来。
平台上的空气更加浑浊,腥甜味和金属酸味浓得化不开,防毒面具的滤芯似乎都有些不堪重负。温度明显比上面低了好几度,寒气透过衣服往里钻。
“这里。”副队长用手电照亮平台内侧的岩壁。
只见原本光滑的黑色岩壁在这里出现了明显的“断层”。一道不规则的、宽约半米的裂缝,斜斜地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裂缝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岩石曾经被巨力撕裂后又勉强合拢,留下了这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裂缝内部深不见底,手电光探进去,很快就被黑暗吞噬。有微弱的气流从裂缝深处吹出,带着更加浓郁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像是尘封了万年的墓穴,混合着某种枯萎植物的味道。
“有风,说明后面可能有空间。”山鹰判断道。
钟老走到裂缝前,用手电仔细照着边缘。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摸了摸裂缝内壁。内壁的质感与外面光滑的坑壁截然不同,粗糙,潮湿,长着薄薄的、滑腻的苔藓状东西。
“不是天然裂缝。”钟老低声说,“看这两侧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的。”
撑开的?花无殇凑近看去。果然,裂缝两侧的岩壁边缘,有一些细微的、放射状的裂纹,像是承受过巨大的、由内而外的压力。
什么样的东西,能从内部撑开这种岩石?
他想起水潭喷发时冲天而起的水龙,想起坑边发现的拖曳痕迹和黏液。
“要进去吗?”山鹰问,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
钟老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耳倾听,裂缝深处除了微弱的风声,一片死寂。
“进去。”他最终说道,“但小心。我走前面。”
“不行,太危险!”山鹰立刻反对。
“我对这里的‘气息’更敏感。”钟老坚持,语气不容置疑,“而且,如果真有什么……我这一把老骨头,也没什么可惜的。”
他说着,已经弯腰,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裂缝。山鹰无奈,只能立刻跟上,用手电为他照亮前方。
裂缝内部比预想的更窄,有些地方需要完全侧身才能通过。岩壁湿滑冰冷,不断有冰冷的水滴从头顶的缝隙渗下,滴在脖颈里,激得人一阵寒颤。
花无殇跟在林薇后面,艰难地挪动。空间压迫感极强,仿佛两侧的岩石随时会合拢,将他们永远夹在其中。手电光在狭窄的通道里乱晃,照亮嶙峋的怪石和垂落的根须状矿物沉积。
大约前行了三十多米,裂缝开始变宽,前方隐约有微光透出。
不是手电光,而是一种幽暗的、自发的、淡淡的蓝白色荧光。
“前面有东西。”钟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众人加快速度,最后一段几乎是爬着出去的。
爬出裂缝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洞穴的高度和宽度都难以估量,手电光根本照不到边际。头顶是垂落的、千奇百怪的钟乳石,有些闪烁着之前看到的蓝白色荧光,将整个洞穴映照得一片幽暗迷离。地面起伏不平,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碎石和积水洼。
而洞穴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座“山”。
一座由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黑色“镜面”堆叠、镶嵌、凝结而成的“山”。
那些“镜面”并非真正的玻璃或金属,更像是某种特殊的、极度光滑的黑色晶体或矿物。它们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相互连接、折射,将洞穴里微弱的荧光和手电光束切割、打碎、重组,形成一片光怪陆离、令人头晕目眩的扭曲景象。
有些镜面平整如刀削,映出他们自己变形拉长的倒影;有些则弯曲如哈哈镜,将影像扭曲成怪诞的模样;还有一些内部似乎封存着模糊的阴影,随着光线的角度变化,那些阴影仿佛在缓缓蠕动。
整座“镜山”沉默地矗立在洞穴中央,散发着冰冷、死寂、却又无比“完整”的气息。它不像自然造物,更像是某种文明或力量,有意塑造的……奇观?或者,是墓碑?
花无殇被这景象震撼得几乎忘记呼吸。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壮观的东西。父亲按向的黑色镜壁……会是这里的一部分吗?
钟老仰头看着这座镜山,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寒冷,还是激动。
“找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归墟的‘镜’……原来藏在这里……”
就在这时,山鹰的手电光扫过镜山底部的一处。
“那里!”他低呼一声。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镜山底部的边缘,一堆破碎的、较小的黑色镜面碎片之间,隐约露出了一角……迷彩色。
和猴子衣服同样的迷彩色。
旁边,似乎还有一只……脱落下来的、沾满暗绿色黏液的登山靴。
花无殇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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