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像一张沉默的嘴,吞没了手电的光,也吞没了所有的声音。
猴子的装备散落在入口不远处,像被随意丢弃的破布,上面干涸的血污和黏液在冷光下泛着晦暗的光泽。那道拖曳的血痕蜿蜒向前,没入岩洞深处更浓的黑暗里,像一条指向地狱的引线。
没有人说话。只有防护面罩后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鼓的闷响。
钟老站在最前面,佝偻的背影在洞口投下的阴影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异常坚定。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山鹰深吸一口气,将工兵铲别回身后,端起了枪,第一个侧身钻进了洞口。副队长紧随其后。洞口比看起来更狭窄,边缘粗糙的岩石刮擦着战术背心,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接着是钟老,他被一名队员小心地搀扶进去。花无殇和林薇对视一眼,也矮身钻入。
穿过洞口的瞬间,温度骤降。不是寻常的阴冷,而是一种带着湿气的、仿佛能渗透骨髓的寒意。空气里的陈腐药草味和血腥气更加浓烈,还混杂了一丝……甜得发腻的、类似熟透果实腐烂的气味。
岩洞内部比洞口展现的更加广阔幽深。手电光柱在这里显得更加无力,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地面湿滑,布满高低不平的岩石和滑腻的苔藓。巨大的钟乳石从洞顶垂下,如同巨兽的獠牙,石笋从地面突兀刺出,形成一片狰狞的石林。远处,那隐约的水声变得更加清晰,像是地下暗河在流淌。
山鹰和副队长打着手势,沿着地面上那道断断续续的血痕,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血痕时而在岩石上留下污迹,时而消失在碎石缝隙中,但大致方向明确,指向岩洞深处,水声传来的方向。
花无殇紧跟在队伍中段,每一步都踩得异常谨慎。他手中的枪握得很紧,指节发白。目光不仅仅盯着前方队员的背脊,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被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黑暗角落。那些嶙峋的怪石背后,仿佛随时会扑出什么东西。
林薇在他身侧,同样全神贯注,她的感知似乎更加敏锐,不时会突然停下,侧耳倾听,或者用手电快速扫过某个看似平静的阴影。
岩洞似乎没有尽头。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除了越来越响的水声和脚下崎岖湿滑的道路,没有任何其他发现。血痕依旧固执地向前延伸,猴子的其他踪迹却再无出现。
“停。”走在最前面的山鹰突然举起拳头,半蹲下身。
所有人瞬间停下,枪口指向各个方向,背靠背形成警戒圈。
“前面……没路了?”副队长低声问,手电光向前照去。
前方大约二十米处,岩洞似乎到了尽头。一面湿漉漉的、布满纵向沟壑的岩壁挡住了去路。岩壁底部,有一个约一人高的、不规则的裂口,黑黢黢的,水声正是从那个裂口后面传来,轰隆作响,比之前听到的要响亮得多,像是瀑布。
而地上那道血痕,也笔直地延伸进了那个裂口之中。
“地下河?”钟老走到近前,用手电照了照裂口内部。里面空间似乎不小,光线照进去,能看到翻涌的水汽和反射的粼光。
“血迹进去了。”山鹰检查了一下裂口边缘,岩石被水汽常年浸润,滑不留手,“里面空间不明,水流情况不明。要进去吗?”
这是一个比之前更加明确的“瓮”。洞口狭窄,内部情况未知,水声轰鸣会掩盖一切其他声响。一旦进去,如果里面有东西,或者退路被堵……
钟老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幽深的岩洞吞没了他们的足迹,只剩下一片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暗。退回去?回到那个有镜子和警告的洞窟?还是回到地面上,承认这次行动的彻底失败?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花无殇脸上。花无殇也正看着他,年轻人脸上有疲惫,有紧绷,但眼神深处,那股执拗的、不肯放弃的光芒,依旧在隐隐燃烧。
“猴子可能在里面。”花无殇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模糊,却清晰可辨,“活着,或者……至少要知道结果。”
这不仅仅是关于猴子。这也是关于父亲,关于归墟,关于所有缠绕在一起的谜团。退缩,就意味着永远被挡在真相的大门之外。
钟老缓缓点了点头,那动作带着千钧重量。
“进。”他说,“但所有人,用绳索前后连接。山鹰,进去后第一时间寻找稳固锚点。注意水流,注意头顶。如果情况不对,我喊撤,必须立刻撤,不要有任何犹豫。”
“明白!”
登山绳被迅速取出,在每个人腰间扣好,串成一条线上的蚂蚱。山鹰将主绳的一端牢牢系在裂口外一块坚固的石笋上,然后,深吸一口气,率先弯腰钻进了水声轰鸣的裂口。
副队长第二个。接着是钟老,花无殇,林薇,其他队员依次进入。
穿过裂口,水汽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面罩和衣物。手电光在弥漫的水汽中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厅,比外面的岩洞还要宽敞数倍。洞顶高不见顶,隐没在黑暗和水雾之中。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从洞厅一侧汹涌而出,水流湍急,撞击在河床的巨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白色的水花四处飞溅。暗河对面,是陡峭的、无法攀爬的岩壁。
而他们所在的这边,是相对平缓的河滩,布满了被水流磨圆的卵石和潮湿的沙地。
血迹,到了这里,消失了。
不是中断,而是被流动的河水和潮湿的沙地彻底抹去,再无踪迹可寻。
猴子,或者拖走他的东西,似乎在这里……入了水?
“分散搜索河滩!注意水下!”山鹰大声喊道,声音在水流的轰鸣中依然有力。
队员们立刻以战术队形散开,手电光仔细扫过每一寸卵石滩,每一处岩石缝隙。花无殇和林薇也加入搜索,踩着湿滑的卵石,目光锐利。
然而,除了水流和石头,一无所获。没有衣物碎片,没有新的血迹,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猴子就像在这里彻底融化,或者被这条咆哮的地下河吞没。
“钟老!这边!”一名在靠近水边的队员突然高声喊道,声音带着急促。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只见在靠近汹涌水流的卵石滩边缘,一片被水流冲刷得相对平整的沙地上,赫然印着几个**清晰的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那脚印很大,每个都有脸盆大小,形状怪异,前端分叉,像某种巨大的蛙类或蜥蜴的蹼足,深深陷进潮湿的沙子里。脚印从水边延伸上来,在沙地上走了几步,然后……转向,又回到了水里。
而在其中一个最大的脚印旁边,沙地上,有一个东西。
那不是猴子的装备。
那是一小片布料。深灰色,棉麻质地,边缘有手工锁边的痕迹,已经很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花无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识这种布料,认识这种锁边。
这是……父亲以前常穿的那件旧衬衫的料子。
他猛地抬头,看向暗河奔腾而来的方向,那无尽的黑暗深处。
脚印来自水里,回到了水里。
父亲的衣料碎片,出现在这里。
而血迹和猴子,也指向这条河。
一切线索,仿佛都在这震耳欲聋的水声中,拧成了一股绳,死死地拽向这条黑暗咆哮的地下河的源头。
钟老捡起了那片碎布,枯瘦的手指细细摩挲着布料边缘,然后将其紧紧攥在手心。他抬起头,看向暗河上游,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
“顺着河,”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水流的轰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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