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走。”
钟老的声音混在暗河的咆哮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也带着一丝近乎献祭的平静。
往上走。逆着这条不知源头、不知尽头的黑暗之河,走向水声更响、水汽更浓、黑暗更深的未知。
没有人质疑。到了这一步,质疑已经失去意义。血迹消失,怪物脚印出现,父亲衣料的碎片像一枚冰冷的钩子,挂住了所有人心头最后那点犹豫。退路已断,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退路。
山鹰迅速调整队形。地下河两侧并非都有路,他们所在的这侧河滩时宽时窄,有些地方被突出的岩壁或坍塌的巨石阻塞,需要涉水或攀爬。另一侧则是陡峭的崖壁,根本无法通行。
绳索再次发挥作用,将队伍连成一体,以防有人被湍急的水流或湿滑的石头带走。山鹰打头,用强光手电不断扫视前方道路和水面,副队长断后。钟老被安排在队伍中间相对安全的位置,花无殇和林薇一左一右跟着他。
河滩的卵石长年累月被水流冲刷,圆滑无比,上面又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水苔,踩上去需要万分小心。水流的声音巨大,在封闭的洞厅里反复回荡、叠加,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压迫耳膜的轰鸣,几乎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连彼此间的呼喊都必须靠得很近。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混合着河水的土腥味、岩石的阴冷气息,还有那股始终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烂气味。手电光在浓重的水汽中形成一道道光晕,能见度很低,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
他们沿着河滩,艰难地向上游跋涉。水流在身边奔腾,偶尔有冰冷的浪花溅到身上,透骨的凉。河道时宽时窄,有时需要侧身挤过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有时需要蹚过及膝深的水洼。每一步都充满不确定。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带路的山鹰再次停下,举起拳头。
手电光集中照向他示意的方向。
只见前方河滩突然变得开阔,但在开阔地的中央,靠近水边的位置,地面出现了异常。
那里的卵石和沙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搅拌过,一片狼藉。卵石破碎,沙地凹陷,形成一片直径数米的凌乱区域。更让人心惊的是,在这片凌乱区域的中心及边缘,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片更大的、沾染着黑红污迹的迷彩布片。
半截断裂的、金属已经变形的战术水壶。
还有……几颗黄澄澄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格外刺眼的步枪子弹弹壳。
是搏斗过的痕迹。
而且,动用了枪械。
“是猴子的水壶……”副队长蹲下身,捡起那截变形的水壶,壶身上有一个熟悉的磕痕。他的声音在水声中有些发颤,“他在这里……挣扎过,开过枪。”
花无殇看着那几颗弹壳,心脏缩紧。猴子是精锐,开枪意味着他遭遇了无法用其他方式应对的、极度危险的威胁。是什么样的东西,逼得他在这种地方开枪?结果呢?弹壳在这里,东西呢?猴子呢?
山鹰仔细检查了那片凌乱区域,尤其是靠近水边的部分。然后,他指了指水面。
“看那里。”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翻滚的白色水花边缘,靠近岸边的水下岩石上,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刮痕。不是工具留下的,更像是某种巨大、坚硬、尖锐的东西,猛地划过岩石表面留下的痕迹。刮痕旁边,还有几片粘附在石头上的、暗银色的鳞片,比之前见过的都要大,边缘锋利如刀。
“那东西把他拖下水了。”山鹰声音低沉,“猴子可能在水里……或者被拖到更上游的地方。”
上游。水声更加轰鸣的方向。
钟老走到水边,看着那翻滚的黑暗水流,又看了看手中紧紧攥着的那片父亲衣料的碎片。布料被水汽浸湿,贴在他的掌心。
“继续。”他只说了两个字。
队伍再次启程,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每个人都知道,他们追踪的不仅仅是一个失踪的队友,更是一个能逼得精锐开枪、能在岩石上留下那种刮痕的未知怪物。而他们,正沿着这怪物可能留下的踪迹,主动走向它的巢穴,或者猎场。
河滩开始向上倾斜,水流也更加湍急。水声震耳欲聋,几乎让人产生眩晕感。两侧的岩壁逐渐收紧,洞顶降低,空间变得压抑。他们像是在走进一条巨兽的食道。
手电光的光晕在浓密的水汽中几乎化不开,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路和身边咆哮的墨色水流。
又前行了近百米,拐过一个急弯后,前方突然出现了光。
不是手电光,也不是荧光。
而是一种幽蓝色的、朦胧的、仿佛从水底透上来的光。
光来自前方不远处。那里,河道骤然收缩,形成一个狭窄的隘口,水流在此变得异常汹涌,白浪滔天。而在隘口上方,洞顶垂落下来无数根粗壮的、彼此纠缠的发光根系。
那些根系呈现出半透明的胶质状,内部流淌着幽蓝色的光芒,像有生命的血管,微微搏动。光芒并不强烈,却足以照亮隘口附近一片区域,将翻涌的水浪和湿漉漉的岩壁染上一层诡异冰冷的蓝调。
而在那些发光根系的缠绕下,隘口旁边,靠近水面的岩壁上,赫然出现了一个人工开凿的、规整的方形洞口。
洞口约一人高,半人宽,边缘平滑,绝非天然形成。洞口内部漆黑,不知通向何处。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洞口上方的岩壁上,刻着一个清晰的图案。
不是眼睛。
而是一个简化的、线条古朴的“门”形符号,门楣中央,刻着一只竖立的、睁开的眼睛。
与之前所见的所有闭目眼睛图案不同,这只眼睛是睁开的。瞳孔的位置,是一个深陷的小孔,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
地上混乱的痕迹,水下的刮痕,指向这里。
发光的根系,人工的洞口,睁眼的门形符号,也在这里。
一切线索,似乎都汇聚到了这个散发着幽蓝冷光的隘口前,这个刻着睁眼门符的洞口旁。
暗河在脚下咆哮奔腾,卷起冰冷的水汽和死亡的暗示。
钟老站在隘口前,抬头仰望着那个睁眼的符号,任由幽蓝的光芒映亮他灰败而复杂的脸。他手中的碎布已经被捏得褶皱不堪。
是门?还是另一个陷阱?
是答案?还是终结?
花无殇也看着那个洞口,看着那只睁开的眼睛。父亲衣料的碎片在这里被发现,这个洞口,会不会就是父亲当年走过的路?那只睁开的眼睛,又在“看”着什么?
山鹰和队员们已经呈战斗队形散开,枪口警惕地指向洞口和周围发光的根系,以及脚下汹涌的暗河。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从黑暗的洞口,还是从翻涌的水底,扑出什么东西。
“准备进去。”钟老终于收回目光,声音在幽蓝的光晕和水流的轰鸣中,显得异常平静,也异常决绝,“这可能是最后一段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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