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那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微弱得几乎被石室里的呼吸声盖过,却又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虚弱,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惊疑。
花无殇的心脏骤然一紧。这声音很陌生,但语气里那点模糊的熟悉感,让他莫名不安。
山鹰的枪口瞬间锁定声源方向,手电光交错射入洞窟深处,照亮那个高大石台侧后的阴影。
钟老抬手制止了可能的过激反应,他死死盯着门内黑暗,脸上的皱纹在幽光下绷紧。
“里面的人,”山鹰的声音冰冷,“报身份!慢慢走出来!”
死寂。
只有手电光扫过尘埃的细微声响。洞窟比石室宽阔许多,中央那座黑石垒砌的矮金字塔形石台沉默矗立。刚才声音传来的阴影处,地面凌乱,隐约可见堆叠的杂物。
“山鹰,副队,交叉进入。其他人警戒。”钟老低声下令,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绷。
山鹰和副队长一左一右,枪口前指,脚步极轻地踏入石门。光线随着他们的移动,逐渐剥开阴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散落一地的遗留物:干瘪起皱的皮质水囊、早已变质发黑的压缩食物残渣、几件款式古老、污损破烂的粗布衣物。还有摊开的、页面卷曲泛黄的笔记本,以及干涸的墨水瓶和断铅的铅笔。
这里有人生活过,而且是很久以前。绝非现代探险队的营地。
山鹰的目光越过杂物,投向岩壁下最暗处。那里有用石块和破木板搭成的简陋床铺。床上,面朝岩壁蜷缩着一个人形,盖着千疮百孔的毯子,只露出乱草般纠缠的长发和瘦骨嶙峋的肩膀。一动不动。
“发现一人,状态不明。”山鹰低声汇报,缓缓靠近。
花无殇站在门口,手电光落在那蜷缩的身影上,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这场景透着一股被时间遗忘的绝望。
钟老已弯腰捡起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纸张脆弱,字迹潦草凌乱:
“……第七次尝试失败……‘钥匙’的频率始终无法稳定……需要更纯粹的‘共鸣源’……”
“……‘眼’在看着,不能停下……停下就会遗忘……”
“……补给耗尽第三天……影子开始低语……它们在寻找‘回响’……”
“……花大哥……镜子的另一面……”
最后几页几乎全是狂乱的涂画和重复的字句:“错了……全错了……出不去……镜子吃人……”
钟老的手猛地一颤,他霍然抬头,先看向石台上方那模糊的物体,又猛地看向床铺上的人,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花无殇也看到了那些字迹,“花大哥”三个字让他心神剧震。他绕过山鹰的阻拦,蹲到床铺边。
手电光移向那人的侧脸。拨开油腻板结的乱发,一张极度消瘦、污迹斑斑却依稀能辨清俊底子的面容露了出来。这张脸……
花无殇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脸,他见过!
不是在照片里,而是在不久前,在那座废弃厂区的地下通道入口……言言脸上偶尔会闪过类似的神韵,尤其是眉梢眼角那份玩世不恭下的锐利和疲惫,竟与眼前这张濒死的脸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眼前这张脸更加苍老,被苦难和岁月侵蚀得几乎变了形,但那骨相,那轮廓……
就在他震惊失语时,床上那人似乎被光线和动静惊扰,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枯瘦的手指蜷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然后,那紧闭的眼皮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球茫然转动,最终无焦距地对上了花无殇的脸。
目光空洞,涣散,浸满了漫长的痛苦与迷失。
但就在这涣散的目光与花无殇对视的刹那,那瞳孔深处,仿佛有极其微弱的火星挣扎着闪了一下。
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着,比刚才更加微弱、更加沙哑的声音,气若游丝地飘出:
“……花……花……”
他停顿了许久,胸膛微弱起伏,仿佛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才终于挤出后面几个字:
“……清源……大哥……?”
花无殇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他认识父亲!
他叫父亲“大哥”!
这张酷似言言的脸……传承者……父亲曾经的队友……
“你是……”花无殇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言言的父亲?”
床上那人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混合着震惊、茫然、追忆和更深痛苦的神色。他嘴唇哆嗦着,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在花无殇脸上移动,仿佛在辨认,在确认。
言言的父亲(如果这真的是他)目光依旧死死锁在花无殇脸上,那眼神里的混乱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恐惧的急切取代。他枯瘦的手猛地从破毯子下伸出,一把抓住了花无殇的手腕!
那手冰冷,干硬,力量却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扣住。
“不……不对……”他嘶哑地、断续地挤出字词,眼睛瞪得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你……你不是他……你是……你是‘回声’?!”
回声?
花无殇手腕生疼,却被这个词钉在原地。
言言父亲抓得更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混乱的惊惧和一种濒临疯狂的急切:
“快……快走……告诉他……花大哥……镜子……镜子不能看……两面都是……都是假的!”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瘦弱的身体剧烈颤抖,抓住花无殇的手却依旧不放,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走啊!”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低吼,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别信……别信‘传承’……都是……都是‘它’的……”
话音未落,他抓住花无殇的手突然脱力,松开了。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无声无息的昏迷,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洞窟里一片死寂。
只有手电光柱微微颤抖,照亮言守拙枯槁惨白的脸,和花无殇手腕上那几个清晰的、泛着血丝的指印。
“回声”?
“镜子不能看”?
“两面都是假的”?
“别信传承”?
“都是‘它’的”……
言守拙昏迷前那混乱而急切的警告,像一把把冰冷的钥匙,插进了众人心中那扇名为“真相”的、布满铁锈的门。
而门的后面,似乎不是他们期待的答案,而是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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