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乳白色的光晕,温暖、纯粹、充满生机,如同最甜美的毒药,从洞窟深处弥漫开来,中央模糊的镜面轮廓,像一只半睁的、诱人堕落的眼。
钟老退后半步,身体猛地绷紧,随即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极致的渴望与濒临崩溃的理智之间最后的、歇斯底里的战争。他枯瘦的脸颊肌肉扭曲着,浑浊的眼球里血丝像蛛网般爆开,死死盯着那片光芒,嘴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低吼。
“假的……都是假的……”他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癫狂的亢奋,“就算是陷阱……是毒药……我也要!给我!把它给我!”
他猛然转身,动作因为极致的激动和衰败而显得踉跄而怪异,如同提线木偶。枯爪般的手不顾一切地探入怀中,掏出了两样东西——左手是那枚光泽已然黯淡、能量几乎耗尽的七彩琉璃,右手是装着七星魂盘的沉重铅盒。
“钟老!冷静!”山鹰看出他状态极端不对,厉声喝止,同时示意队员靠近。
“冷静?”钟老猛地扭头,眼中是彻底燃烧的疯狂,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我快要死了!你们懂吗?!这副身子……每一刻都在烂掉!我等不了了!管它后面是什么!管它吃不吃人!我只要进去!我只要那面镜子!”
他根本不在乎言守拙的警告,不在乎那些冰冷的记录,不在乎岩壁上绝望的刻痕。濒死的恐惧和对“生”的极致贪婪,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眼睛血红的赌徒,要押上一切,包括所有人的性命,去赌那镜中一线缥缈的生机!
“拦住他!”花无殇也看出了钟老彻底失控,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权衡,只有毁灭性的疯狂。
山鹰和副队长立刻扑上。
但钟老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垂死老人。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掀开铅盒,左手紧握着那枚黯淡的七彩琉璃,狠狠按向七星魂盘的底部——那里有一个极其隐秘、几乎与盘体融为一体的细小凹槽!
七彩琉璃的尺寸与凹槽完美契合。在琉璃接触凹槽的瞬间,其内仅存的、驳杂不稳的平和能量,如同最后一点火星,被魂盘底部特殊的纹路引导、吸收。
嗡!
七星魂盘发出一声低沉而不祥的震颤。沉黑色的盘体上,那些代表不同死亡法则的古老符文,开始不受控制地、以紊乱的方式逐一亮起,光芒幽暗危险。盘体中央,那点象征“虚无”的黑暗开始急速旋转、膨胀,散发出越来越强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死寂”气息。七彩琉璃的能量非但没有起到平衡作用,反而因为其不稳定和即将耗尽,更像是往即将爆炸的火药桶里丢进了一颗火星,彻底引爆了魂盘内部狂暴的死亡之力!
钟老枯瘦的手臂青筋暴起,整条手臂的皮肤因为承受不住两股力量对冲的余波而寸寸开裂,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中只有那片乳白色的光晕和其中模糊的镜影。
“就是那里……给我开!!!”
他嘶声狂吼,用尽最后的意志和力气,将手中那枚剧烈震颤、内部黑色漩涡疯狂旋转、边缘开始崩裂出细微碎痕的七星魂盘,朝着洞窟深处——那片乳白色光晕最核心、能量波动最稳定的位置,也就是那模糊镜面轮廓的正中央,狠狠投掷过去!
他要将极致的“死”,投入那片看似纯粹的“生”之中!
魂盘脱手,化作一道拖着幽暗尾迹的黑芒,精准地射向光晕核心!
光晕仿佛感知到了灭顶之灾,剧烈波动起来,其中的镜面轮廓发出无声的尖啸,乳白色的光芒疯狂汇聚、试图阻挡、排斥。
然而,七星魂盘此刻释放的,是失去所有约束、被强行引爆的、最本源的死亡法则!它并非能量冲击,而是一种“概念”上的侵蚀与否定!
黑芒与白光接触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湮灭”。
乳白色的光芒如同遇到滚烫烙铁的积雪,迅速消融、褪色。光晕中心那模糊的镜面轮廓疯狂闪烁、扭曲,发出肉眼可见的、蛛网般的裂痕!整个洞窟的空间结构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一张被无形巨手揉搓的画卷,景色扭曲、拉长、破碎!
存放言守拙的石台、冰冷的记录石板、岩壁边的“迷失者”……所有的一切都在剧烈的空间动荡中变得模糊、重叠、碎裂!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在此刻变得混乱不堪。
投出魂盘的钟老,被两股法则对撞产生的恐怖余波狠狠掀飞,重重撞在后方岩壁上,哇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乌黑血液,整个人如同破布般滑落在地,奄奄一息,但那双疯狂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碰撞的中心。
山鹰、花无殇、林薇和其他队员,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的地面不再是实体,周围的景象化作飞速流动、混杂破碎的色块与光影。他们被混乱的空间乱流裹挟,身不由己地飘荡、旋转,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彻底撕碎。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在空间崩解中消亡的刹那——
咔嚓!
一声清晰无比、仿佛琉璃彻底碎裂的脆响,从碰撞中心传来。
只见那乳白色的光晕和其中的镜面轮廓,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彻底崩散成无数片乳白色的光斑!而七星魂盘也在完成这最后一击后,盘体上裂痕密布,光芒彻底黯淡,如同耗尽了所有力量的残骸,随着崩碎的光晕一同消散。
随着光晕镜影的破碎,整个扭曲、破碎的洞窟景象,如同退潮般急速褪去、消失。
混乱的色块与光影迅速沉淀、清晰。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地底深处特有土腥味的空气涌入鼻腔。
脚下一实。
众人踉跄着,七倒八歪地跌落在坚硬冰凉的地面上。
头晕目眩,耳中嗡鸣不止。
花无婵挣扎着抬起头,甩开眼前的金星。
他们身处一个地下空间。规模比之前的洞窟小一些,呈不规则的圆形。地面是天然的石板,潮湿光滑。四周是未经修饰的岩壁,呈现出沉积岩特有的层理。没有天光,只有他们掉落时带进来的几支尚未熄灭的手电,和散落在地上的冷光棒,提供着微弱而摇曳的光源。
空间的中央,有一座低矮的、由青黑色岩石简单垒砌的方形石台。
石台之上,别无他物,只静静地平放着一面镜子。
一面极其古朴、甚至有些粗糙的石镜。
镜框是未经雕琢的天然石块,镜面是一种磨制过的深灰色石片,表面光滑,却并不怎么反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朦胧地映出靠近物体的模糊轮廓,边缘还有些细微的磕碰缺损。
石镜旁边,紧挨着石台的地面上,铺着一张简朴的、深灰色粗布垫子。
垫子上,一个人正侧卧而眠。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布衣,身形清瘦,面容平和,呼吸均匀悠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几缕花白的头发散落在额前,随着呼吸轻轻拂动。
睡得如此安详,如此沉静,仿佛只是在一个平静的午后,陷入了最深沉的休憩。
花无殇的视线落在那张脸上,瞳孔骤然放大,呼吸瞬间停滞。
尽管比记忆中年老了许多,尽管添了许多风霜的痕迹,但那眉眼,那鼻梁,那下颌的轮廓……
“爸……?”
嘶哑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呼唤,从花无殇颤抖的唇间逸出。
石台边,软榻上,沉睡不醒的,正是他苦苦追寻、历经生死、所见皆是谜团与诡异的——
花清源。
而在石台的另一侧,那面古朴石镜微微倾斜的镜面中,在昏暗光线的映照下,隐约可见镜面深处,似乎还凝固着一些极其淡薄的、模糊的轮廓影子,像是之前洞窟中那些“迷失者”,又像是别的什么,静止不动,如同封存在琥珀中的尘埃。
整个地下空间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和手电光柱微微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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