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的休整在八角石室死寂的空气中缓慢流逝。没有人真正睡着,极度的疲惫与骤然放松后的虚脱交织,再加上身处绝地的不安,让每一次合眼都显得短暂而浅薄。众人默默吞咽着所剩无几的高能食物和清水,处理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汞毒的影响在缓慢消退,但头晕和恶心感依旧残留。阿蛮和李队重新清点了装备,弹药所剩无几,特种消耗品如柳七的符箓、特殊药粉也几乎见底。
暂息之玦被陈远山贴身收藏,那温润微凉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像一枚定心丸,也像一枚不知何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花无婵依旧握着那半块发烫的玉环,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却找不到机会私下探究,也不敢轻易向任何人透露——胡爷和柳七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审视。
王浩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恢复了点人色。灰隼和孙强用简易担架重新固定好他。
“差不多了。”胡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肩膀,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按计划,原路返回。顺序和来时一样,李队、灰隼打头,阿蛮和我断后。注意,虽然纹路暂时被压制,但外面的机关毒瘴不会消失,反而因为我们体力下降,要更加小心。”
没有人有异议。这是唯一的路。
队伍再次启程,穿过那扇刻着乾卦、曾吞噬王浩生机的石门,重新踏上漫长向上的石阶。归途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每一步都拖着沉重的疲惫。但或许是因为纹路沉寂带来的心理松懈,或许是真的气运耗尽,预想中的顺利并未持续太久。
当他们终于爬完石阶,回到那个曾经历铜镜幻境的八边形大厅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大厅依旧空旷,蟠龙石柱沉默矗立。然而,中央石台之上,那面本已恢复平静的古朴铜镜,此刻镜面却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不断变幻的灰白色雾气!雾气在镜面上缓缓流转,时而凝聚成模糊的人脸,时而散开成扭曲的星图,散发出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窥视感。
“镜子……又活了?”张明声音发颤。
柳七脸色骤变,急喝道:“不要看镜面!低头!”
但她的警告晚了一步。队伍末尾,负责抬着王浩担架的孙强,下意识地朝镜面瞥了一眼。就是这一眼,他的动作猛地僵住,眼神瞬间空洞,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巨大恐惧和诡异痴迷的表情,直勾勾地盯着镜面,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孙强!”旁边的灰隼察觉不对,伸手去拉他。
就在灰隼手掌触及孙强肩膀的瞬间,镜面上的灰白雾气猛地一荡,一道几乎肉眼难辨的、带着冰冷寒意的无形波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瞬间扫过整个大厅!
所有人在被这波动掠过的刹那,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瞬间的恍惚,仿佛灵魂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而首当其冲的孙强,更是浑身一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白上翻,竟然软软地向后倒去!
“小心!是残余的镜煞反扑!”柳七双手迅速结印,一层淡青色的光晕再次展开,但比之前稀薄了许多,显然她的消耗也极大。“这镜子被我们强行破阵,又被王浩的生机和……”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花无婵,“和某种力量触动过,残留的灵性未散,反而积聚了怨气与混乱的幻象能量,形成了自主攻击的‘镜煞’!它会攻击心神有隙、气血不稳之人!”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镜面上的灰白雾气更加活跃,开始向大厅内弥漫,所过之处,空气温度骤降,石柱上的蟠龙雕刻眼珠红光隐隐,地面的倒影开始扭曲晃动。更令人心悸的是,雾气中开始传出断断续续的、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呜咽和低语,直往人脑子里钻。
“冲过去!别停留!”胡爷当机立断,拔出短刀,“李队,灰隼,护住前面!阿蛮,帮我抬孙强!其他人跟紧,低头冲!”
队伍立刻动了起来,如同受惊的鹿群,朝着来时的矮石门方向狂奔。灰白雾气如同有生命般缠上来,试图阻挡、渗透。那无处不在的低语声变得更加清晰,夹杂着各种诱惑和恐吓。
“留下吧……这里才是归宿……”
“看啊……财富……力量……”
“痛苦吗?解脱就在镜子里……”
张明跑着跑着,突然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他抬起头,正好看到雾气中凝聚出一张酷似他死去祖母的脸,正慈祥地向他招手。他眼神一滞,竟喃喃着“奶奶……”想要爬过去。
“醒醒!”旁边的李哲(脚踝受伤但勉强能走)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拽着他继续跑。
花无婵低头猛冲,紧紧跟在林薇身后。他感到怀中的半块玉环震动加剧,甚至隐隐发烫,仿佛在与那弥漫的镜煞雾气对抗。手臂上的纹路依旧沉寂,但皮肤表面却传来一种被冰冷针尖轻轻划过的麻痒感,那是镜煞试图侵蚀却被暂息之玦力量阻隔的迹象。
林薇跑得气喘吁吁,几次险些被湿滑的地面或幻象干扰绊倒,都被花无婵从后面及时扶住。两人没有交谈,但一种在绝境中相互依靠的默契无声流淌。
眼看矮石门就在前方,冲在最前面的李队和灰隼已经弯腰准备钻出。
突然,异变再起!
那面铜镜镜面上的灰白雾气猛地收缩,然后如同爆炸般喷涌而出!这一次,雾气不再是弥漫,而是凝聚成数条粗大的、半透明的灰白色触手,带着刺耳的尖啸,猛地卷向队伍中后段——目标赫然是背着王浩的阿蛮、搀扶着孙强的胡爷,以及距离稍近的陈远山和柳七!
“小心!”柳七厉喝,手中最后两张符箓脱手飞出,化作两团炽烈的火光撞向两条触手。
触手与火光接触,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雾气稍散,但去势不减!胡爷挥刀猛砍,刀刃划过雾气触手,如同砍中坚韧的胶质,只让其微微一滞。阿蛮怒吼一声,竟不闪不避,用自己宽阔的后背硬抗了卷向王浩的一条触手,触手击中他后背的瞬间,他浑身剧震,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脚下不停,反而借着冲击力加速向前扑去!
另一条触手则卷向了陈远山!陈远山年老体衰,又经历连番惊吓,反应慢了半拍,眼看就要被缠住!
就在这时,一直坠在队伍最后、沉默如影的老九,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幽蓝匕首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并非斩向触手,而是以一种奇异的、仿佛切割空间轨迹般的方式,划过了陈远山身前的空气。
无声无息。
那条卷向陈远山的灰白雾气触手,在距离陈远山不到半尺的地方,如同被无形的利刃从中切断,前半截瞬间溃散成普通的雾气,后半截则抽搐着缩回镜中。
老九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反手一挥,匕首带起的幽蓝弧光扫向卷向柳七的另一条触手末端,同样将其逼退。
这电光石火间的变故,为众人赢得了最后的机会。
“快走!”胡爷嘶声大吼。
李队和灰隼已经钻出矮门,并在外面接应。阿蛮背着王浩、胡爷拖着孙强、陈远山被老九推了一把、柳七紧随其后,众人连滚爬爬地冲出了矮门,回到了通往汞池的狭窄通道。
花无婵和林薇是最后两个冲出来的。在钻出矮门的瞬间,花无婵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大厅内,灰白雾气翻腾,铜镜镜面光芒明灭不定,那几条被击退的触手正在重新凝聚。而在雾气深处,镜面上似乎再次清晰地映照出了他的身影,这一次,那身影的轮廓边缘,竟然隐隐浮现出与他怀中那半块玉环相似的淡淡光晕!
镜面波动,影像一闪而逝。
矮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闭合,将一切诡异隔绝在内。
通道内,众人瘫倒在地,剧烈喘息,惊魂未定。孙强依旧昏迷,阿蛮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检查了一下后背,衣物破损,皮肤上一片青黑,透着寒意。王浩在颠簸中似乎又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那鬼镜子……到底怎么回事?”灰隼心有余悸。
柳七调息片刻,脸色难看:“镜煞反噬,比预想中凶猛。恐怕和我们取走了暂息之玦,彻底破坏了此地平衡有关。此地不宜久留,镜煞可能还会以其他方式渗透出来。”
胡爷点头,强撑着站起来:“走!去汞池!离开这里!”
归途的凶险,从离开核心石室的第一步,就已悄然升级。暂息之玦带来的短暂安宁,仿佛只是暴风雨前更压抑的沉默。而花无婵心中的疑团,随着铜镜第二次诡异的映照,变得如同眼前的通道一般,深不见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