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汞池的狭窄通道比记忆中更加阴冷潮湿,岩壁渗出的水珠汇集滑落,在死寂中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暂息之玦带来的短暂平静,已被铜镜大厅的惊变彻底粉碎。队伍沉默地前行,脚步沉重,除了粗重的喘息和伤员偶尔的呻吟,再无他声。
花无殇走在队伍中后段,林薇在他身侧。他依旧能感觉到怀中那半块玉环残留的温热,以及手臂纹路那异样的冰凉沉寂——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被强行冻结的平静。铜镜最后映照出的、带着玉环光晕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父亲,铜镜,玉环,暂息之玦……这些碎片之间,到底藏着怎样一条看不见的线?
通道尽头,那朦胧的、清冷诡异的银辉再次映入眼帘。汞池到了。
池面依旧平静如一块巨大的、粘稠的银镜,倒映着洞窟高处不可见的微光,散发着令人不安的美丽。空气中汞蒸气的甜腥味更加浓烈,即使戴着防毒面具,也能感到那股沉甸甸的、仿佛能渗透进骨髓的阴寒。
石梁蜿蜒,湿滑的青黑色苔藓在银辉下泛着油光。几处没入汞液的段落,银亮的液体缓缓流动,看不出深浅。
来时,柳七的符箓曾开辟出一条暂时的安全通道。但此刻,符箓早已耗尽,而池面上,虽然没有了之前那种幻光凝聚的恐怖景象,却多了一些别的、更加难以捉摸的东西。
一些淡淡的、稀薄的、如同轻烟般的银色雾霭,正从汞池深处缓缓升起,飘浮在池面上方尺许的空中,缓缓流动,时而凝聚成模糊的、瞬息即散的轮廓,时而消散无踪。这些雾霭不像幻光那样具有直接的致幻冲击,却带着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粘滞的恶意,仿佛有无数双冰冷无形的眼睛,藏匿其中,默默注视着岸边的闯入者。
“汞精阴魄……”柳七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汞为至阴至毒重液,经年累月积聚于此等极阴之地,又受上方星力(虽扭曲)与地脉阴煞滋养,已生出了极微弱的‘精魄’。虽无灵智,却本能地憎恶、排斥一切阳气活物。之前幻光被破,这些沉在池底的东西,反而被激了出来。”
“比幻光更麻烦?”胡爷沉声问,目光紧锁着那些飘忽不定的银色雾霭。
“性质不同。”柳七解释道,“幻光惑心,主要攻击神智。而这汞精阴魄,则更偏向侵蚀肉身与气血。一旦被其沾染,轻则皮肉溃烂,寒气侵体,重则可能被其拖入池底,成为滋养它的养料。而且,它们似乎能一定程度上干扰现实,让石梁变得更滑,甚至……制造一些物理层面的障碍。”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池面上一缕稍浓的银色雾霭飘至石梁某段上空,那段的青黑色苔藓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银霜!石梁表面顿时变得如同覆盖了一层冰壳。
“不能等,必须尽快通过。”李队检查了一下所剩无几的弹药,“这些东西看起来怕物理冲击,但我们的子弹不多了。而且开枪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池面反应。”
唯一的办法,依旧是快速通过石梁,尽量减少在池面上的停留时间,避免被那些飘忽的汞精阴魄包围或直接沾染。
队伍再次整备。伤员情况不容乐观:孙强昏迷,王浩昏迷,阿蛮背部受伤动作受影响,李哲脚踝肿胀,陈远山虚弱,张明精神濒临崩溃。能保持相对完好战斗力的,只剩下胡爷、李队、灰隼、柳七、老九、花无殇和林薇七人,而他们要护送五名伤员。
“老规矩,我在前,阿蛮、灰隼抬王浩居中,李队、柳姑娘护两翼,陈教授、张明、李哲跟着我,老九断后,注意那些银雾。”胡爷快速分配,“花无殇,林薇,你们跟紧,必要时帮忙照应一下陈教授和李哲。”
没有更好的办法。众人将所剩无几的防腐蚀药剂涂抹在鞋子和可能接触池面的衣物上,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死亡石梁。
第一步落下,湿滑感比记忆中更甚。那些银色雾霭仿佛嗅到了活人的气息,开始缓缓向石梁上方汇聚、飘荡。
胡爷打头,步伐稳健却迅疾,尽量避开雾霭浓重和结霜的区域。阿蛮和灰隼抬着王浩的担架,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既要保持平衡,又要避开障碍,速度很慢。李队和柳七一左一右,警惕地盯着周围飘动的银雾和池面下可能的变化。
花无殇搀扶着气喘吁吁的陈远山,林薇则帮着有些踉跄的李哲。两人都全神贯注于脚下和前方的路,不敢有丝毫分神。
最初几十米还算顺利,虽然银雾缭绕,带来刺骨的寒意和轻微的视线干扰,但并未发起实质攻击。然而,当队伍行进到石梁中段,最宽阔也最靠近池心的地方时,危机降临。
数缕较为粗壮的银色雾霭,仿佛收到了某种指令,突然从不同方向加速汇聚,在队伍前方不远处纠缠、凝聚,竟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幻的、约莫半人高的银色人形轮廓!那人形没有五官,只是静静地“站”在石梁中央,挡住了去路。
与此同时,池面下传来“咕噜咕噜”的怪异声响,银亮的汞液开始不规律地翻涌起细小的浪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下方苏醒、上浮!
“冲过去!别停!”胡爷低吼一声,拔出短刀,速度不减反增,朝着那银色人形直冲过去,试图在其完全成形前强行突破!
就在胡爷即将撞上那银色人形的刹那,人形轮廓猛地张开双臂(如果那可以称之为手臂),一股极其冰寒、带着强烈腐蚀性和沉重迟滞感的无形力场扩散开来!胡爷冲入力场的瞬间,动作肉眼可见地一滞,脸上瞬间结起一层白霜,冲锋的势头被打断!
“胡爷!”后面的阿蛮见状大急,但他抬着担架,无法上前。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断后的老九,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从队伍末尾闪出。他没有冲向那银色人形,而是踏上了石梁外侧一处极其狭窄、几乎无法立足的凸起,身体与石梁呈一个惊险的角度,手中幽蓝匕首脱手飞出,并非射向银色人形,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贴着池面飞过,精准地击中了人形轮廓下方、石梁与汞池相接处的一小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青苔!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那块青苔被匕首击中,竟渗出了一小股暗绿色的、粘稠的液体。与此同时,那银色人形轮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无数细碎冰晶摩擦的嘶鸣,凝聚的形态瞬间变得涣散、不稳定,扩散出的冰寒力场也随之减弱!
胡爷压力一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暴喝一声,短刀上闪过一抹红光(似乎涂抹了某种药料),狠狠劈向那涣散的人形!
嗤啦!
刀锋划过银雾,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油脂,发出刺耳的声响。人形轮廓彻底溃散,重新化作几缕散乱的银雾,仓皇退向池心。
“走!”胡爷头也不回,继续前冲。
队伍不敢停留,加速通过这危险的中段。然而,池下的涌动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刚才的扰动变得更加剧烈。几处没入汞液的石梁段落,银亮的液面突然隆起,数条由粘稠汞液凝聚而成的、银光闪闪的触手状物体,猛地探出,朝着队伍最脆弱的环节——抬着担架的阿蛮和灰隼,以及搀扶伤者的花无殇、林薇卷来!
这些汞液触手速度不快,但覆盖范围广,带着沉重的迟滞感和刺骨的寒意!
“小心!”李队和柳七同时出手。李队手中的步枪喷出短促的火舌,子弹击中一条触手,将其前端打散,但更多的汞液迅速补充上来。柳七则抛出一把赤红色的粉末,粉末触及触手,立刻爆开一团团炽热的火焰,暂时阻遏了它们的进逼。
但触手数量不少,一条较细的,趁着混乱,如同毒蛇般贴着石梁表面滑行,径直卷向花无殇扶着陈远山的那只脚踝!
花无殇全部注意力都在脚下和陈远山身上,直到刺骨的寒意触及皮肤才惊觉!他想要闪避,但扶着人,脚下湿滑,根本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的林薇想也没想,猛地将搀扶的李哲往旁边一推(李哲踉跄着靠在了石梁内侧),自己则跨前一步,用手中的登山杖狠狠砸向那条卷来的汞液触手!
登山杖砸中触手,发出沉闷的响声,触手被打得微微一偏,但前端分散的几缕细流,却溅到了林薇的小腿和鞋面上!
嗤——!
轻微的腐蚀声响起,特制的防护裤表面立刻冒出白烟,留下焦黑的痕迹。一股钻心的寒意顺着小腿瞬间蔓延上来,林薇闷哼一声,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动作都僵硬了半分。
“林薇!”花无殇心头一紧,想要查看,却被陈远山的重量拖住。
“别管我!快走!”林薇咬牙,强忍着刺骨的冰寒和腐蚀的灼痛,用登山杖支撑着,继续向前。
花无殇知道此刻犹豫不得,只能更用力地搀起陈远山,加快脚步。他眼角余光看到,老九已经收回了匕首,正以一种诡异的身法在石梁边缘快速移动,每一次挥动匕首,都能精准地斩断或逼退一条试图靠近的汞液触手,为队伍清理着侧翼和后方的威胁。
在胡爷的开路、老九的清理、李队和柳七的掩护下,队伍终于有惊无险地冲过了最危险的池心段,踏上了通往对岸的最后一段石梁。
身后的汞池依旧翻涌,银雾缭绕,但攻击的强度似乎在减弱,或许是离开了其核心区域。
当最后一人——断后的老九,轻盈地跃上对岸坚实的岩石平台时,所有人都如同虚脱般瘫倒在地,连抬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花无殇第一时间看向林薇。她正靠着岩壁坐下,颤抖着手卷起裤腿。小腿外侧,防护裤被腐蚀出一个破洞,下面的皮肤一片红肿,边缘发黑,冒着细微的白气,显然汞毒已经渗透。
“得马上处理!”花无殇急道,他知道汞中毒的可怕。
柳七迅速上前,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散发着辛辣气味的黑色药膏。“这是拔毒镇寒的,能暂时压制,但出去后必须立刻用专业药物和手段治疗。”她快速将药膏涂抹在林薇伤处。
药膏触及皮肤,林薇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冷汗涔涔,但咬紧牙关没有出声。药膏似乎起效很快,红肿蔓延的趋势被止住,那刺骨的寒意也稍减。
清点人数,伤员又添一名。林薇小腿汞毒灼伤。阿蛮背部被镜煞所伤,寒气侵体。孙强、王浩依旧昏迷。李哲脚踝肿得更高。张明精神恍惚。陈远山虚弱不堪。完整战力,几乎折损殆尽。
而前方,还有黄肠题凑的迷宫,悬魂阶的天堑,以及那片诡异的腐林在等着他们。
暂息之玦带来的喘息,在现实无情的险阻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归途,注定步步杀机。花无殇望着来时那幽深黑暗的通道,心中沉甸甸的。他们真的能带着这沉重的“收获”和满身的伤痕,活着离开这座幽寰之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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