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平台上的短暂喘息,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汞毒灼伤的刺痛和镜煞侵体的阴寒,像两条毒蛇,噬咬着林薇和阿蛮,也让其他人的心头蒙上更厚的阴影。陈远山颤抖着手,再次确认贴身收藏的暂息之玦仍在,那温润的触感是此刻唯一虚幻的慰藉。
“不能久留。”胡爷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汞蒸气还在弥漫,待久了就算有面具也撑不住。黄肠题凑和悬魂阶,我们必须闯回去。”
没有人有异议。留下是等死,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队伍挣扎着重新集结,互相搀扶着,走向来时的甬道——通往那座活的柏木迷宫。
再次踏入黄肠题凑的范围,那股沉滞的柏木香气混合着尘土味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力。迷宫依旧在缓慢地移动、重组,寂静中只有木方摩擦的微弱“嘎吱”声,如同巨兽沉睡中的鼾息。
这一次,没有了花无殇那源于家传秘术的暗中引导。他并非不愿,而是不能。一来经过连番消耗、精神冲击,他脑海中的口诀碎片更加混乱,难以集中精力进行那种高强度的推算;二来,经历了铜镜大厅和汞池石梁的异常表现,胡爷、柳七,甚至李队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带着审视和探究,他不敢再轻易暴露任何特殊之处,只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一个真正的、疲惫而惊恐的考古学生一样,跟在队伍里。
领路的责任,主要落在了柳七身上。她凭借对气机流动的敏锐感知和对奇门阵法的理解,结合罗盘(在此地依旧受到严重干扰,但并非完全无用)的微弱指向,以及阿蛮、灰隼用荧光记号笔做的、虽然很快会因木方移动而失效、但能提供短暂参考的标记,艰难地辨别着大方向。
过程比来时更加缓慢和煎熬。伤员拖累了速度,精神的疲惫让人反应迟钝。迷宫似乎也变得更加“不友好”,木壁移动的规律更加隐晦,死胡同出现的频率更高。有时,明明按照柳七推断的“生门”方向前进,走不了多远就会遭遇突然合拢的木墙,被迫折返。张明在一次转向时,不慎被移动的木方夹住了背包,险些整个人被拖进木壁缝隙,幸亏李队和阿蛮奋力将他拽出,背包却连同里面部分补给被永远留在了蠕动的黄色木头里。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体力在流失,时间在流逝(虽然暂息之玦压制了纹路,但身体的其他创伤和汞毒影响却在加剧),而出口似乎遥遥无期。
在一次令人崩溃的长时间绕圈后,队伍被迫停下来短暂休息。众人瘫坐在冰冷的木质地面上,连喝水的力气都仿佛失去。陈远山靠着木壁,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交错的重重木方,喃喃道:“难道……我们真的要困死在这里?就算纹路不发作,也会饿死、渴死,或者被这该死的迷宫消化掉……”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一片更深的死寂。
花无殇挨着林薇坐着,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不知是因为腿伤疼痛,还是因为寒冷和恐惧。他下意识地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又很快松开。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柳七盘膝而坐,闭目调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持续的精神感应和推算对她消耗极大。老九依旧站在阴影处,擦拭着他的匕首,仿佛周遭的困境与他无关,但紧绷的嘴角透露出他并非真的轻松。
就在这绝望的谷底,花无殇感到怀中那半块玉环,再次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间歇性的温热跳动,如同心脏的搏动。这一次,跳动的节奏,似乎与周围木方移动时产生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震动,产生了某种极其隐约的同步感!
他心中一动。难道这玉环,不仅能与暂息之玦共鸣,还能感知这黄肠题凑迷宫的某种“脉搏”?父亲留下的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不敢声张,只是凝神静气,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那玉环传来的温热跳动上,并努力将它和脚下、四周木壁传来的震动频率进行比对。渐渐地,在一片混沌的感官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规律:当玉环的跳动与某个特定方向的震动峰值重叠时,那方向的“阻滞感”似乎会稍减;而当跳动与震动错开时,则感觉更加凝滞。
这发现或许微不足道,但在绝境中,任何一点微光都值得抓住。他需要将这种“感觉”转化为可以引导队伍的信息,而又不引起怀疑。
趁着又一次面临岔路选择,柳七凝神推算、众人等待之际,花无殇装作无意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低声道:“柳姑娘,我好像觉得……这边,”他指了指左侧通道,“空气流动稍微顺畅一点点,而且脚下的震动……好像没那么乱。”他说得极其含糊,将玉环的感应归结为对空气和震动的“感觉”。
柳七闻言,立刻仔细感应。片刻,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确实……虽然很微弱,但左侧通道的气机流转,似乎比右侧稍显‘通顺’。花无殇,你的感知很敏锐。”她并未深究,此刻任何有用的线索都值得尝试。
队伍转向左侧通道。果然,这次前行比之前顺畅了一些,虽然仍有死胡同,但折返的次数少了。花无殇暗中根据玉环跳动与震动感应的微妙同步,时不时地“感觉”到某个方向更“顺”,并巧妙地通过观察环境细节(如苔藓生长方向、木纹走势)将自己的“感觉”合理化,低声提醒。
在他的暗中引导和柳七的正面推算结合下,队伍终于在又经历了数次令人心焦的徘徊后,找到了那面熟悉的、带有控制节点的木墙——他们来时开启通路的地方。只是此刻,木墙上的黑色石板阵眼已经黯淡无光,仿佛耗尽了能量。
“原路返回,看来只能再走悬魂阶了。”胡爷看着那面木墙,又看了看状态萎靡的众人,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悬魂阶的险恶,记忆犹新。
没有时间犹豫。队伍穿过来时开启的通道(木墙并未完全闭合,留下了一道缝隙),重新回到了那片布满嶙峋怪石、通向悬崖平台的区域。
当再次站在悬崖边缘,望着下方翻涌的灰雾和对面若隐若现的来时洞口,以及那横亘其间、在阴风中微微晃动的悬魂阶时,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眩晕和恐惧。
来时是向死而生,心怀一丝找到希望的迫切。归时是遍体鳞伤,拖着沉重的身躯和更深的疲惫与绝望。
更糟糕的是,经过连番消耗和伤员增加,如何安全通过这三十多米长的天堑,成了几乎无解的难题。王浩和孙强昏迷不醒,必须用担架系统吊运。林薇腿伤影响行动,阿蛮背部受伤难以承重,陈远山虚弱,张明恍惚,李哲脚踝无法着力……
胡爷、李队、灰隼、柳七、老九、花无殇,相对完好者仅剩六人。要护送、协助整整九名几乎失去行动能力或严重受限的队友过崖,其难度远超来时。
胡爷脸色铁青,和李队、柳七紧急商议。最终方案是:由老九携带最长的绳索,先行过崖,在对岸建立最稳固的保护站和滑轮系统。然后,利用滑轮和多重绳索保护,先将昏迷的王浩、孙强用担架吊运过去。接着,相对完好的几人分批通过,并在对岸协助。最后,伤势影响行动但尚能配合的林薇、阿蛮、陈远山等人,由绳索牵引辅助,逐一通过。张明和李哲,则需要人贴身搀扶甚至背负。
这是一个极其繁琐、耗时且充满风险的计划。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造成坠落惨剧。
没有别的选择。
老九依旧沉默地接下了最危险的开路任务。他检查了绳索和装备,身形一动,再次踏上了那湿滑朽坏的木桩和冰冷铁链。他的动作依旧稳定得不可思议,仿佛那深渊和狂风不存在。很快,他的身影没入灰雾。
对岸传来信号。老九成功了。
接下来是漫长而令人心焦的转运过程。每一次担架起吊,每一次人员移动,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花无殇负责在对岸接应和协助固定绳索,林薇则留在原地,强忍腿痛,帮助胡爷和李队照看尚未过崖的同伴。
转运过程险象环生。吊运孙强时,一阵突如其来的乱风导致担架剧烈旋转,险些撞上岩壁,多亏对岸的老九和花无殇拼命拉扯固定绳才稳住。张明在过崖中途因恐惧突然挣扎,差点将搀扶他的灰隼也带下深渊,被灰隼一记掌刀劈晕才勉强拖过来。李哲脚踝无法着力,几乎是被阿蛮(不顾背伤)半背半拖过来的。
当最后一批人——胡爷、柳七、以及腿伤不便的林薇准备过崖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精神濒临崩溃。
林薇的腿伤使得她无法像常人那样抓握铁链稳定身体。柳七用剩余的符纸和药粉在她腿上又施加了一层暂时的镇痛和稳固效果,但效果有限。
“我带你过去。”花无殇在对岸喊道。他刚刚协助灰隼把昏迷的张明安置好。
林薇看着眼前晃动的险路,又看了看花无殇伸出的手和眼中不容拒绝的坚持,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极淡的笑容,点了点头。
花无殇再次踏上悬魂阶,这次是往回走。他来到林薇身边,将一根保险绳牢牢系在两人腰间。“抓紧我,别看下面,相信我。”
林薇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身体的重量和信任完全交付。花无殇一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链,另一只手护住林薇,开始一步一步地向对岸挪动。林薇的伤腿几乎无法用力,全凭花无殇支撑和牵引。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微微的颤抖。狂风撕扯着他们,朽木在脚下呻吟,下方是吞噬一切的灰雾。
这段短短的距离,走得比任何时候都艰难。花无殇咬紧牙关,手臂和腰腹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酸痛欲裂,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雾气模糊了视线。林薇将脸埋在他胸前,闭着眼,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味、尘土和一丝血腥的气息,这气息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心。
当花无殇终于拖着林薇,踉跄着扑到对岸平台上,被胡爷和李队一把拉上去时,两人直接瘫倒在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相对“安全”的空气。
最后是胡爷和柳七,相对顺利地通过。
当全员终于惊险万分地抵达对岸,回望那依旧隐藏在雾中的死亡阶梯时,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来时十五人(含最初戍卫小队),此刻能站着的已不足一半,人人带伤,物资损耗殆尽。
然而,还没等他们喘匀这口气,走在最前面探路的灰隼,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胡爷!李队!你们看前面!”
众人挣扎着望去。只见前方他们来时所经过的那片**腐林**,此刻竟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翻滚涌动的**暗绿色瘴气**之中!那瘴气的颜色比来时深邃了数倍,几乎呈墨绿色,其中隐约可见扭曲的植物黑影和点点诡异的荧光,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甜腻与恶臭的刺鼻气味远远传来。
不仅如此,瘴气之中,还传来了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东西在其中爬行、蠕动!
腐林,他们返回地面的最后一道屏障,似乎在他们深入幽寰之冢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某种不祥的异变,变得更加凶险和……充满敌意。
最后的生路,仿佛也被这翻腾的毒瘴和其中隐藏的杀机,彻底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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