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的数量远超想象。
它们从树木的阴影后,从腐朽的落叶堆下,甚至仿佛直接从粗大的树干中“渗”出来。佝偻、僵硬,移动时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身上的衣物早已烂成布条,粘附着泥土和暗色的苔藓,勉强能看出是粗麻质地,式样古旧。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干瘪紧贴着骨骼,如同风干的腊肉。
它们的脸埋在蓬乱肮脏的头发或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种迟缓却坚定地围拢过来的姿态,带着一种非生者的执念。
“是那些工匠……”一名年轻的特战队员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扣在扳机上,“他们……他们怎么……”
“稳住!”李队厉声喝道,“非人目标,允许自由射击!瞄准头部或关节!”
话音刚落,最前排的几个“东西”已经踏入空地,暴露在天光下。它们的面孔终于清晰——眼眶深陷,只剩下两个黑洞,鼻子的位置只有两个窟窿,嘴唇干缩,露出参差不齐的、暗黄色的牙齿。没有眼珠,但所有“面孔”都齐刷刷地“望”向了活人聚集的方向。
“开火!”
枪声瞬间撕裂了林间的死寂!灼热的弹头呼啸着射入那些干瘪的躯体,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子弹的冲击力让它们踉跄后退,身上炸开一个个空洞,流出浓稠的、近乎黑色的粘液,却没有惨叫,只有更用力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嗬嗬”气音。
一只被子弹打断小腿的“工匠”扑倒在地,却依旧用双手扒着地面,拖着残躯向前爬行,指甲在泥土上犁出深深的沟痕。
“打头!”钟焱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火力立刻集中。几颗子弹精准地钻入那爬行“工匠”的颅骨,它猛地一颤,终于不再动弹。
然而,更多的身影正从林间涌出,仿佛无穷无尽。它们的目标明确,就是这片空地上的活人。更糟糕的是,枪声似乎刺激到了它们,一些原本移动缓慢的“工匠”,速度陡然加快,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狂奔而来!
“后撤!交替掩护,向预定方向撤退!”李队迅速改变战术。面对数量不明且不惧伤痛的非人目标,固守空地等于自杀。
特战小队训练有素,立刻组成防御阵型,边打边退。子弹的火线在林中交织,将冲在最前的怪物撕碎。黑色的粘液和破碎的骨肉组织四处飞溅,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腥臭味,几乎盖过了那甜腻的花香。
花无殇护着林薇,跟随队伍向钟焱罗盘指示的方向后退。林薇腿脚不便,但咬着牙,速度并不慢。花无殇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却死死盯着前方,没有慌乱。
“低头!”
老九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耳边响起。花无殇下意识猛地一矮身,一道黑影带着刺鼻的腥风从他头顶掠过——那是一只从侧面树冠上扑下来的“工匠”,动作快得惊人!老九的身影如同附骨之疽般贴了上去,幽蓝的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地切断了那东西的颈椎。无头的躯体砸落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老九一击即退,再次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只在原地留下一缕淡淡的、阴冷的气息。
队伍在激烈的交火和不断出现的偷袭中艰难后撤。这些“工匠”似乎对地形极其熟悉,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攻击。特战小队虽然火力凶猛,但弹药消耗极快,而且面对这些除非彻底破坏中枢否则很难停止活动的目标,效率并不高。已经有两名队员被突然从地下伸出的枯手抓住脚踝,虽然很快被同伴解救并击碎袭击者,但也受了轻伤,行动受到影响。
“这样下去不行!”秦眉一边跟随撤退,一边急促地说道,“它们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好像有某种组织性,在把我们往某个方向驱赶!”
钟焱瞥了一眼手中的罗盘。黑色指针疯狂颤抖,指向他们撤退的方向,但指针尖端微微偏移,仿佛在指示着什么。“它们在守护通往墓穴的路径,同时也在‘清理’闯入者。李队,用震撼弹和燃烧弹开路!向指针偏移方向强行突破!”
“明白!”
几枚震撼弹掷出,巨大的声波和强光在密集的“工匠”群中爆开,暂时阻滞了它们的攻势,一些离得近的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僵直。紧接着,燃烧弹划出弧线,落在前方必经之路的枯枝败叶和几具骸骨上,熊熊烈焰腾空而起,炽热的气浪逼退了靠近的怪物。
“冲过去!”
队伍趁着这个机会,以最快的速度冲过火焰地带。灼热的气流舔舐着皮肤,浓烟呛得人咳嗽不止。身后,那些“工匠”似乎对火焰有所忌惮,在火墙外发出不甘的“嗬嗬”声,却没有立刻追过来。
暂时脱离了接触,但没人敢放松。队伍在一处相对狭窄的山坳里停下,气喘吁吁地检查伤员和装备。
两名受伤的队员伤口已经乌黑发肿,流出恶臭的脓液,显然是中了“尸毒”。钟焱立刻从自己随身的医疗包中取出特制的药膏和绷带进行处理,药膏气味辛辣刺鼻,涂抹上去后,伤者痛苦地闷哼,但伤口流出的脓液颜色开始变淡。
“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彻底清创,否则尸毒入髓,神仙难救。”钟焱手法熟练地包扎,语气严峻。
李队清点着弹药,脸色很不好看。“弹药消耗超过百分之二十,这才刚进山。”
花无殇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左臂的灼热感并未因脱离战斗而减弱,反而更加清晰。那感觉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他环顾四周,山坳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上方树冠遮蔽,光线昏暗。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碎石。空气中,那甜腻的花香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阴湿、更沉滞的腐殖质气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腥味?
“钟队,空气质量有变化。”秦眉盯着便携分析仪,眉头紧锁,“检测到多种不明有机挥发物,浓度在快速上升。成分复杂,包含芳香烃、生物碱,还有……某些神经毒性物质的微量特征。另外,湿度急剧增加,温度却在下降。”
她话音刚落,众人就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稠”了起来。一丝丝灰白色的雾气,无声无息地从地面、从石缝、甚至从那些湿漉漉的苔藓中渗出,迅速弥漫开来。雾气很浓,带着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混合了腐烂木头和奇异香料般的檀腥味。
能见度在快速下降,很快,几米之外就已一片模糊。
“是山瘴!戴防毒面具!”钟焱立刻下令。
所有人都迅速戴上了防毒面具。透过目镜,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呼吸声在面具内被放大,带着湿热的回响。雾气浓得化不开,像有生命的棉絮包裹着每一个人。
“不要分散!保持队形!”李队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有些失真。
队伍摸索着,沿着山坳的走向继续前进。脚下湿滑难行,雾气遮蔽了所有参照物,只能依靠钟焱手中那枚在浓雾中依旧散发着微弱幽光的罗盘指针指引方向。
走着走着,花无殇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防毒面具似乎并不能完全阻隔那檀腥的气味,一丝极淡的甜腥依旧钻了进来,萦绕在鼻端。紧接着,耳边开始出现细碎的声音。
起初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又像是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但很快,那声音变了调,夹杂进了低低的呜咽,断断续续的抽泣,还有含糊不清的、仿佛很多人在一起低声絮语的声音。
“你们……听见了吗?”林薇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听见了。”钟焱的回答很简短,“是瘴气致幻。集中精神,不要听,不要信。跟着我的声音和指针走。”
然而,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哭泣声变得凄厉,絮语声变得怨毒,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人影在浓雾中穿梭,在耳边呢喃、控诉、哀求。
“我好痛啊……骨头断了……”
“为什么要把我们留在这里……”
“冷……好冷……下面好黑……”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一起……留下来吧……”
声音层层叠叠,男女老少皆有,直接钻入脑海,冲击着理智的堤防。即使知道可能是幻觉,那种渗透骨髓的绝望和怨恨,依旧让人头皮发麻,心跳加速。
花无殇咬紧牙关,努力屏蔽那些声音,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和前方钟焱模糊的背影上。但左臂的纹路却愈发滚烫,甚至开始一跳一跳地疼痛,仿佛与那些声音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他仿佛能“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黑暗的坑道、坠落的巨石、绝望的呐喊、冰冷的铁链……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从队伍后方传来。
是那名之前被尸毒所伤、伤势较重的特战队员!他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正对着浓雾深处伸出手,面具下的声音带着哭腔:“小玲?是你吗小玲?你别走……爸爸在这儿……”
他显然产生了严重的幻觉,看到了已故的亲人!
“按住他!”李队低吼。
旁边的两名队员立刻扑上去,想将他控制住。但那队员却猛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同伴,跌跌撞撞地就要向浓雾深处跑去。
“砰!”
一声闷响。钟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一记精准的手刀砍在他颈侧。队员身体一软,被钟焱和李队合力扶住。
“给他注射镇静剂,加强剂量。用束缚带固定,轮流抬着走。”钟焱的声音冰冷依旧,“加快速度!这瘴气有强烈的精神干扰和神经毒性,停留越久越危险!”
队伍再次提速,几乎是在小跑。浓雾中,那鬼哭般的声音如影随形,越来越凄厉,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手在拉扯着衣角,试图将人拖入永恒的黑暗。每个人都必须用尽全力对抗脑海中翻腾的幻象和那股想要回头、想要停留的莫名冲动。
花无殇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呼吸在面具内变得粗重。他紧紧抓着林薇的手腕,两人互相支撑着,踉跄前行。林薇的指尖冰凉,但回握的力道却很坚定。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花无殇觉得自己的意识快要被那些无休无止的哭嚎和左臂的剧痛撕裂时,前方的雾气突然变得稀薄了一些。
钟焱猛地停下脚步,举起拳头。
透过渐散的雾气,可以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条人工修凿的痕迹——一条狭窄的、由粗糙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着通向更深的幽暗。石板缝隙里,长满了厚厚的、颜色暗红如凝固血液的苔藓。
罗盘的指针,死死地钉在小径延伸的方向。
小径入口处,歪歪斜斜地插着一块半人高的残碑。碑身斑驳,爬满青黑色的地衣,但隐约能看出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笔画扭曲的篆字。
秦眉不顾危险,凑近仔细辨认,半晌,才用干涩的声音念出:
“鬼哭径。”
“生人勿入,死者难眠。”
一阵阴冷刺骨的风,毫无征兆地从小径深处吹来,卷动着残余的雾气,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应和着碑文。
那风里,带着比之前浓郁十倍的檀腥味,以及……一股沉埋地底千百年的、棺木腐朽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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