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令人窒息的碑林,鬼哭径并未变得平顺,反而愈发崎岖险恶。脚下的石板变得破碎不堪,裂缝中顽强钻出的暗红色苔藓越发浓密肥厚,踩上去滑腻异常,好几次都有人险些摔倒。两侧的石壁向内挤压,小径变得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上方嶙峋的怪石犬牙交错,投下浓重的阴影,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
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浓烈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腐败气息,比之前的檀腥味更加令人作呕。防毒面具的滤芯显然已经不堪重负,那股味道顽固地渗透进来,刺激着鼻腔和喉咙。
每个人都沉默着,埋头赶路。碑林中的经历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没人愿意说话,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装备摩擦的窸窣声在狭窄的通道内回荡。
花无殇紧紧跟在铁河后面,目光尽量只盯着前方队友的脚跟。左臂的纹路沉寂了一些,但一种新的、更为隐蔽的麻痒感开始顺着脊柱爬升,那是危险临近时身体本能的预警。他能感觉到林薇的呼吸就在自己耳后,虽然急促,但还算平稳。老九依旧不见踪影,但花无殇知道他一定在附近,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或者……一个冷静的观察者。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铁河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举起右拳。
整个队伍立刻止步,瞬间进入警戒状态。花无殇的心跳漏了一拍,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如果那呜咽般的声音能算作风),似乎并无异常。
钟焱无声地移动到铁河身侧,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前方几米处,鬼哭径似乎到了尽头,被一堆从上方滑落的碎石和泥土堵住了。但仔细观察,那“堵住”并非完全严实,碎石堆的下方,有一个倾斜向下的、黑黢黢的洞口,仅能容一人匍匐通过。一股更加强烈的、混合着腐烂有机物和某种酸涩气味的冷风,正从那个洞口幽幽地吹出来。
“是……殉葬坑的入口吗?”秦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确定。
钟焱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从洞口边缘小心翼翼地抠下一小块泥土,放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面具的进气口闻了闻,眉头紧紧皱起。“土质松软,含水量极高,有大量的有机质腐败残留。下面是空的,而且空间不小。”
他示意一名特战队员上前,用一根可伸缩的探杆小心地伸入洞口探查。探杆轻轻搅动,传来一种令人不适的、戳破朽木或干枯骨殖的轻微“咔嚓”声。队员收回探杆,尖端沾满了黑褐色的、糊状的粘稠物。
“下面……好像堆了很多东西。”队员的声音有些发干。
“没有别的路了。”李队检查了周围石壁后摇头,“绕回去或者攀爬两侧石壁风险太大,而且不确定上面是什么情况。这个洞口是唯一向下的通道。”
钟焱沉吟片刻,看向那幽深的洞口,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准备绳索和照明。我先下,铁河,你殿后。秦工,监测洞口气体成分变化。李队,安排人员警戒上方和后方。”
命令迅速执行。钟焱将绳索固定在洞口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戴好头灯,调整了一下背上的装备,没有半点犹豫,率先俯身钻入了那个狭窄的洞口。
洞口比看起来更加陡峭湿滑,钟焱的身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没,只有头灯的光芒在下方晃动,映照出一些模糊的、参差的轮廓。绳索不断被放下去,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通讯器里传来钟焱短促而清晰的声音:“安全。下来,小心落脚,下面……很乱。”
铁河第二个下去,然后是秦眉、花无殇、林薇,其他队员依次跟上。李队带着两名队员留在最后,负责收尾和警戒洞口。
花无殇深吸一口气,学着前面人的样子,趴下身子,手脚并用地钻进洞口。洞口内壁湿冷粘腻,布满滑溜溜的苔藓和某种粘液。通道向下倾斜的角度很大,几乎是在滑行。头灯的光芒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可以看到滑过的洞壁上嵌着许多白色的、尖锐的东西——是碎裂的骨片。
下滑了七八米,前方豁然开朗,但头灯的光芒却无法立刻照亮整个空间,仿佛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了大半。花无殇脚下一空,身体下落,随即踩到了实地,但脚下传来的触感极其怪异——不是岩石的坚硬,也不是泥土的柔软,而是一种松脆、凹凸不平、仿佛踩在厚厚的、晒干的柴火堆上的感觉,伴随着一连串细微的“咔嚓”碎裂声。
他稳住身形,举高头灯。
光芒所及之处,花无殇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正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天然坑洞边缘。坑洞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目光所及,坑底和坑壁之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堆满了森然白骨!
数量之多,难以估量。男女老少,骨骼大小不一,杂乱无章地纠缠在一起,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骨架形态,更多的则早已散落破碎,形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白色海洋。许多骨头上都有明显的创伤:断裂的臂骨、粉碎的颅骨、被利器砍断的脊椎……一些较大的骨骼旁边,散落着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质工具残骸——镐头、铁锹、凿子,还有破碎的陶罐瓦片。
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在这里浓郁到了顶点。这气味并非仅仅来自那些早已干枯的骨骼,更来自白骨缝隙间生长着的、一丛丛颜色妖艳得不正常的紫红色小花。这些花没有叶子,只有细长的茎顶着那妖异的紫色花朵,在头灯的光芒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正是那甜腻气味的来源。
“天哪……”随后滑下来的林薇捂住口鼻,即使隔着面具,也仿佛能闻到那股直冲脑门的甜臭。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坑洞中激起微弱的回音。
队员们陆续下来,头灯的光芒在坑洞中交错晃动,将这地狱般的景象一点点揭示。每个人都惊呆了,就连见多识广的钟焱和铁河,脸色也异常凝重。
“万人坑……”秦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她蹲下身,用工具小心地拨开表层的几根骨头,露出下面同样密集的骨殖,“看这些工具和陶器,还有骨龄分析……都是修建陵墓的工匠、苦力,还有他们的家眷。这是一个……处理‘废料’的地方。”
她的话让气氛更加冰冷。这不是墓葬,这是屠杀场,是工程结束后清理“知情者”的坟冢。
“小心脚下,别陷进去。”钟焱沉声道,他的头灯照向坑洞对面。白骨之海并非无边无际,对面大约三四十米外,隐约可见坑洞向上收拢,形成另一个向上的坡道或洞口,那或许是继续前行的路。“检查绳索长度,我们横穿过去。注意,骨头很脆,不要踩空。”
队伍再次整顿,准备横穿这片令人心悸的殉葬坑。钟焱打头,选择相对白骨堆积不那么厚实的边缘地带前进。每一步都必须极其小心,松脆的骨骼在脚下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粉末扬起,混合着那甜腻的花香,钻进面具的缝隙。
走了不到十米,花无殇忽然感觉踩到了什么特别滑腻的东西,脚下一崴,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旁边倾斜。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坑壁,入手却是一片湿冷粘滑。头灯照过去,只见坑壁上并非岩石,而是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状的胶质物,里面还包裹着一些细小的骨头碎片和昆虫甲壳。
“这墙……”
话音未落,被他触碰的那片胶质物忽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阵极其细微的、却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从脚下的白骨堆深处、从四周的坑壁胶质层中响了起来!
“有东西!”李队厉声警告。
几乎是同时,靠近坑壁的一名特战队员脚下的白骨突然塌陷下去一小片,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骨殖缝隙中猛地涌出,顺着他的裤腿就爬了上去!
“是虫子!好多虫子!”那名队员惊叫着,拼命拍打。
头灯的光束集中过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种指甲盖大小、通体乌黑油亮的甲虫,背甲坚硬,口器锋利,移动速度极快!它们正从白骨堆的每一个缝隙、从坑壁的胶质层下源源不断地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就覆盖了一大片区域,向着活人蜂拥而来!沙沙的爬行声汇成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噪音。
“尸鳖!是吃腐肉的尸鳖!它们被惊动了!”秦眉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恐,“快走!离开白骨区!”
但已经晚了。黑色的虫潮蔓延速度极快,而且似乎对活人的热量和气息格外敏感。瞬间就有好几名队员被虫群爬上身。这些尸鳖的颚齿异常有力,能轻易咬破作战服的纤维,钻入皮肤。被咬中的队员发出痛呼,拼命拍打、跺脚,但虫群悍不畏死,前赴后继。
“用火!喷火器!”钟焱吼道。
队伍中携带了小型喷火器的队员立刻上前,灼热的火焰喷吐而出,扫向涌来的虫潮。火焰所过之处,尸鳖被烧得噼啪作响,蜷缩成焦黑的颗粒,空气中弥漫开蛋白质烧焦的恶臭。火焰暂时遏制了虫潮的正面攻势。
但坑洞空间有限,喷火器的燃料也支撑不了多久。更可怕的是,虫潮似乎无穷无尽,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甚至有一些从头顶的坑壁胶质层中掉落下来。
“向对面冲!不要停!”李队指挥着队员们,一边用枪托和匕首拍打清理靠近的尸鳖,一边奋力向对面可能的出口移动。
队伍在虫潮和脆弱的白骨堆上艰难跋涉,不断有人摔倒,又立刻被同伴拉起来,身上往往已经爬上了好几只尸鳖。惨叫声、拍打声、火焰的呼啸声、虫群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花无殇护着林薇,挥舞着工兵铲拍打着涌到脚下的虫群。铲子拍在虫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他手臂发麻。林薇也捡起一根粗大的腿骨,不顾腿伤,奋力驱赶着靠近的虫子。一只尸鳖顺着花无殇的裤腿钻了进去,冰冷坚硬的虫体贴着皮肤快速向上爬,他惊得汗毛倒竖,连忙隔着裤子一把将它捏碎,粘腻的汁液浸透了布料。
突然,斜刺里一道黑影闪过。是老九!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虫潮最密集的区域,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手中的幽蓝匕首划过一道寒芒,所过之处,尸鳖纷纷僵直掉落,像是被瞬间冻结了生机。但他一个人的力量,相对于这庞大的虫潮,仍是杯水车薪。
“快!出口在前面!”冲在最前面的钟焱喊道。他已经接近了对面的坡道下方。
众人拼尽全力,连滚带爬地冲上那相对坚实一些的、由泥土和碎石构成的坡道。喷火器耗尽最后一点燃料,将坡道口残留的虫群烧退。队员们互相拍打着身上残留的虫子,检查伤口。
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被咬伤,伤口不大,但迅速红肿发黑,流出黄色的脓液,又麻又痒,显然带有毒素或细菌。
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殉葬坑中,黑色的虫潮在白骨堆表面涌动,仿佛一片沸腾的墨海,却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界限限制在坑底区域,没有追上来。只有那甜腻到极致的花香和蛋白质烧焦的臭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与恐惧,依旧萦绕不散。
清点人数,又有一名队员在混乱中陷进了松脆的白骨堆深处,没能及时爬出来,此刻已无声息。虫潮正逐渐覆盖那片区域。
损失,再次增加。
钟焱的脸色铁青,他看着队员们身上乌黑的咬伤,又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白骨累累的殉葬坑,最后将目光投向坡道上方——那里,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鬼哭径,似乎还未到尽头。而他们付出的代价,已经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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