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洞口,身后的风声与隐约的嘶吼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压迫着耳膜。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更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陈旧香料气息。脚下是向下延伸的阶梯,开凿粗糙,表面布满湿滑的青苔,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头灯的光芒在狭窄的阶梯甬道中显得微不足道,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距离。两侧石壁是未经打磨的原始岩层,但上面已经开始出现人工的痕迹——一些模糊的、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简单线条和符号,年代久远,大多已斑驳不清,难以辨认其意。
“注意脚下,保持距离。”钟焱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他走在队伍最前方,手中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阶梯深处。秦眉紧随其后,便携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她时不时低声报出读数和异常。
花无殇跟在队伍中段,搀扶着林薇。林薇的腿伤在这种湿滑环境中行进格外吃力,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每走一步,左臂纹路传来的麻痒感就加重一分,仿佛皮肤下的墨线正在苏醒,与这幽深墓道产生某种不祥的共鸣。
阶梯并非一直向下,中间有几处平缓的过渡和拐弯。越往下走,人工修凿的痕迹越明显。阶梯变得规整,两侧石壁也出现了简单的浮雕装饰,多是云纹、莲瓣等佛教或唐代常见的纹样,但雕刻手法粗犷,带着一种未完成的、或者说仓促的意味。
周围的寂静愈发沉重,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和装备偶尔的磕碰声在甬道中回荡,又被黑暗迅速吸收。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花无殇几次猛然回头,却只看到后方队员模糊的身影和头灯晃动的光柱,以及更远处吞噬一切的黑暗。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钟焱再次举起拳头,示意停止。
前方阶梯似乎到了尽头,甬道在这里略微开阔,形成一个不大的石室前厅。而堵在石室另一端的,是两扇巨大的、紧闭的石门。
石门高约三米,宽近两米,由整块青灰色岩石雕凿而成,表面打磨得相对光滑,在头灯光芒下泛着冷冽的微光。门扉厚重,边缘与石壁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门轴或铰链的痕迹,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
而镇守在石门两侧的,是两尊等身大小的石雕镇墓兽。
这两尊石兽造型狰狞,非狮非虎,似兕似獬,蹲踞在石制基座上。它们昂首怒目,獠牙外露,脖颈周围雕刻着卷曲的鬃毛(或鳞甲),肌肉线条夸张而充满力量感。石雕工艺精湛,栩栩如生,即便历经漫长岁月,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尤其是一双石雕的眼珠,不知用了何种材质镶嵌,在头灯照射下竟反射出幽幽的、暗绿色的冷光,如同活物般“盯”着闯入者。
“到地方了。”李队低声说,语气里没有抵达目标的轻松,只有更深的警惕。他示意队员们分散警戒石室周围。
钟焱缓步上前,在距离石门和石兽约五米处停下,仔细打量。秦眉也跟上来,用仪器扫描石门和石兽。
“石门没有明显的开启机关,接缝处能量读数异常,可能有某种榫卯结构或者……法术封闭。”秦眉汇报,眉头紧锁,“这两尊石兽……内部有微弱的能量反应,结构……不像实心。”
“不像实心?”花无殇心中一凛。
钟焱没有回答,他绕着石兽缓缓走了半圈,目光锐利地扫过石兽的每一寸表面,最后停留在石兽微微张开的、布满利齿的巨口上。那口腔内部深邃黑暗。
“试试看。”钟焱说着,从装备包里取出一根可伸缩的金属探杆,小心地、极其缓慢地伸向其中一尊石兽的口中。
就在探杆尖端即将触碰到石兽上颚的瞬间——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转动声,从石兽内部传来!
紧接着,两尊石兽那暗绿色的石质眼珠,猛地亮了起来!不是反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实质性的、惨绿色的幽光!如同两对骤然睁开的鬼眼!
“退!”钟焱厉喝,同时猛地向后跃开!
几乎在他后跃的同时,两尊石兽那原本静止的、石雕的身躯,表面骤然裂开无数细密的裂纹!灰色的石质外壳如同蛋壳般片片剥落、崩碎,簌簌落下,露出内里漆黑如墨、泛着金属冷光的钢铁骨架和复杂的齿轮连杆结构!
“吼——!”
一声沉闷如巨石摩擦、却又带着金属颤音的咆哮,从钢铁骨架的“喉咙”部位发出!伴随着齿轮疯狂转动的“嘎吱”声,两尊“石兽”动了起来!
它们不再蹲踞,而是猛然人立而起,由蹲坐改为前倾的攻击姿态。钢铁构成的四肢关节处冒出缕缕淡白色的蒸汽(或是某种冷却剂),动作起初略显生涩僵硬,但迅速变得流畅迅猛。那暗绿色的“眼珠”正是镶嵌在钢铁颅骨内部的某种发光晶体,死死锁定着最近的活物——钟焱。
“开火!”李队的命令几乎与石兽的咆哮同时响起!
早已严阵以待的特战队员们手中的枪械喷吐出火舌!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在两尊钢铁怪物身上!
然而,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和四溅的火星表明,效果微乎其微!那黑色金属异常坚硬,子弹打在上面大多被弹开,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少数嵌入缝隙的,似乎也无法影响其内部精密的机括运作!
左侧的钢铁兽速度更快一步,庞大的身躯带着令人窒息的风压,一只前爪(实则是覆盖着金属甲片的机械臂)撕裂空气,狠狠拍向刚刚站稳的钟焱!爪尖寒光闪烁,竟是数根锋利的金属钩刃!
钟焱瞳孔骤缩,不退反进,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侧下方滑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雷霆一击。钩刃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和刺耳的摩擦声。他顺势拔出腰间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刀,刀身非金非木,呈暗哑的灰白色,刃口流动着细微的符纹光芒,狠狠刺向钢铁兽前肢的关节连接处!
“锃!”短刀与金属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溅起更亮的火花。那关节处被刺入半寸,一股黑气从缝隙中嗤地冒出,钢铁兽的动作明显滞涩了一瞬,发出愤怒的嘶鸣。
但另一只钢铁兽的攻击接踵而至!它没有直接扑击,而是张开巨口,喉咙深处亮起一团不祥的红光!
“小心喷吐!”秦眉尖声警告。
话音未落,一道炽热的、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如同高压水枪般从兽口中喷射而出,范围极广,直罩向聚集的队员们!
“散开!找掩体!”李队大吼。
队员们慌忙躲避。那暗红液体溅落在地面和石壁上,立刻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岩石表面被腐蚀出坑洞,冒出刺鼻的黄烟——是强酸或是混合了其他腐蚀性物质的毒液!
一名队员闪避稍慢,被几滴毒液溅到小腿的防护服上,坚韧的布料竟然迅速焦黑溶解,毒液渗透进去,队员惨叫一声,倒地翻滚,腿部皮肤肉眼可见地溃烂发黑。
“远程压制!攻击眼睛和关节!铁河!”钟焱一边与近身的钢铁兽周旋,一边下令。
铁河低吼一声,如同蛮牛般冲向那只喷吐毒液的钢铁兽。他无视了飞溅的毒液(有些滴在他青灰色的皮肤上,只留下淡淡的灼痕),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侧身,避开毒液喷射的主轴线,粗壮的手臂肌肉贲起,一拳狠狠砸在钢铁兽支撑身体的一条后肢关节上!
“咚!”
沉闷如擂巨鼓的响声回荡在石室。那钢铁兽竟被这一拳砸得微微一矮,关节处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声。它愤怒地转头,獠牙巨口咬向铁河!铁河不闪不避,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死死扣住了钢铁兽下颌的金属结构,竟暂时僵持住了!
老九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这只钢铁兽的侧面,幽蓝匕首带起一道冷光,精准地刺向它另一只发光的绿色“眼珠”!匕首与晶体接触,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只“眼珠”光芒顿时熄灭,钢铁兽的动作再次出现混乱。
另一侧,钟焱在两名特战队员火力掩护下,与那只近战钢铁兽缠斗。他的短刀似乎对那黑色金属和内部某种能量有特殊克制,每次击中关节或能量传输节点(根据秦眉快速分析出的弱点提示),都能让钢铁兽的动作停顿片刻。
但这两尊机关兽实在太过棘手,力量巨大,防御强悍,还各有独特的攻击方式。狭窄的石室限制了队伍的腾挪空间,而它们不知疲倦,攻击一波猛过一波。持续的火力压制消耗着宝贵的弹药,队员们还要时刻提防毒液和利爪,险象环生。
花无殇护着林薇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看着眼前激烈的战斗,心急如焚。他的武器只有工兵铲和老九给的册子,面对这种钢铁怪物根本无从下手。左臂的纹路在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共鸣?仿佛这墓门、这石兽、这地宫深处的东西,都与这纹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在战斗陷入焦灼,一名特战队员被钢铁兽的尾鞭(一条灵活的金属链锤)扫中,吐血倒飞,撞在石壁上生死不知时,秦眉忽然高声喊道:“钟队!它们的能量核心在胸腔偏左位置!内部有高浓度阴气结晶驱动!破坏核心或者干扰能量传输!”
钟焱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格开钢铁兽的一次爪击,借力向后空翻,同时从腰间摸出两枚拇指大小、银白色的梭形物体。
“铁河!老九!限制它动作!”
铁河怒吼,全身肌肉再次膨胀,青灰色皮肤下的血管纹路都隐隐浮现,他双臂死死抱住面前钢铁兽的一条前肢,脚下地面都被踩出裂纹,竟真的暂时束缚住了它的行动!老九则如游鱼般贴近另一只被刺瞎一只“眼”的钢铁兽,匕首连点,专攻其四肢关节的细小缝隙,使其动作愈发迟滞。
就是现在!
钟焱手腕一抖,两枚银梭如同两道闪电,分别射向两只钢铁兽胸腔左侧的特定位置!银梭似乎带有自动导向,精准地钻入之前战斗在甲片上留下的裂缝,消失在钢铁躯壳内部。
下一秒——
“嗡——!!!”
两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嗡鸣从钢铁兽体内爆发!它们庞大的身躯同时剧烈震颤起来,关节处冒出浓密的黑烟和紊乱的电火花(或能量火花)。那暗绿色的“眼珠”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它们发出断续的、仿佛卡壳般的“咯咯”声,攻击动作彻底变形,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酒。
“攻击核心位置!快!”钟焱持刀率先冲上,对准一只钢铁兽胸口裂缝扩大处,将短刀狠狠捅了进去,直至没柄!
铁河也松开手,砂钵大的拳头带着破风声,连续数拳轰在另一只钢铁兽的胸口同一位置,坚硬的黑色金属甲片终于凹陷、破裂!
内部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哀鸣,两只钢铁兽身上的光芒迅速黯淡,机械运动的“嘎吱”声越来越慢,最终,伴随着一连串内部零件崩坏的闷响,它们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眼中的绿光彻底熄灭,只剩下两具冒着黑烟的、精妙又残破的古代机关造物。
石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钟焱拔出短刀,刀身上沾着一些粘稠的、暗蓝色的半凝固物质,正迅速挥发。他看了一眼倒地的机关兽,又看向那两扇依旧紧闭的巨大石门。
石兽已“醒”,并已“睡”去。
但门,还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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