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战斗在石台前达到高潮,又骤然平息,只留下满地的陶俑碎片、齿轮残骸和金属鸟羽。
钟焱的银梭精准地破坏了乐工陶俑胸腔内的核心驱动,让它们刺耳的攻击戛然而止。铁河用蛮力硬生生拆碎了一只机关鸢,自己也付出了肩头被利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伤口的代价。老九解决了剩余三尊乐工陶俑,动作干净利落。另一只机关鸢在俯冲中被密集的火力打成了筛子,冒着黑烟栽落。
代价是惨重的。又有两名特战队员重伤,失去战斗力。音波和气浪攻击造成的内部震荡伤难以立刻评估。绷带和药品消耗飞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陶俑军阵在队伍穿过缝隙、离开其预设的感应范围后,渐渐停止了活动,重新变回冰冷的死物,但那些空洞“注视”的方向,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暂时安全了。石台后方,是一条更为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倾斜向上的甬道。罗盘指针指向那里。
“处理伤员,原地休整五分钟。”钟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快速给自己手臂上一道被气浪划开的伤口涂抹药膏。药膏辛辣刺鼻,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五分钟,短暂得如同奢望。花无殇和林薇互相依靠着坐下,拿出水壶小口啜饮。水是温的,却驱不散体内的寒意。花无殇的左臂纹路在激烈战斗后反而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更加冰冷的东西在沉淀。
林薇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腿伤,绷带又被血浸透了一些。“还能撑住。”她低声对花无殇说,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却只牵动了一下苍白的皮肤。
秦眉抓紧时间记录数据和拍摄现场情况,仪器屏幕的光芒映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李队清点着剩余的人员和弹药,脸色越来越沉。
“不能再减员了。”他走到钟焱身边,声音沉重,“弹药消耗过半,重伤员需要立刻后送,但我们……”他看了一眼幽深的甬道,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钟焱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或坐或躺的队员们。“没有退路。带上伤员,继续前进。找到目标,拿到东西,我们才有出去的可能。”他的话冰冷而现实。
五分钟后,队伍再次启程。重伤员由轻伤队员搀扶或背负。甬道狭窄陡峭,行进速度缓慢。空气更加阴冷,带着一种甜腻中混合着蜡味的古怪气息,比之前的檀腥和腐败味更加令人不适。
走了约莫二三十米,甬道前方透出昏黄摇曳的光芒,并非头灯的冷光,而是一种……温暖的、橙黄色的光晕,如同烛火。
“前面有光?”一名队员低声疑惑。
“小心。”钟焱示意队伍放缓速度,他率先来到甬道出口,侧身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个相对较小的石室。而石室内的景象,让见惯了残酷场面的钟焱,瞳孔也骤然收缩。
石室呈圆形,直径约十米。中央空无一物,但在石室周围,均匀分布着八根粗大的青铜柱,每根柱子都需要两人合抱。柱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和扭曲的人形图案,透着一股邪异。
而骇人的是柱子上捆绑的东西。
每根铜柱上,都用碗口粗的生锈铁链,紧紧捆缚着一具……“人”。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完整的尸体了。它们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蜡化”状态。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黄褐色,紧贴着骨骼,光滑而紧绷,仿佛被一层厚厚的蜡质包裹。头发、眉毛等毛发尚存,但也都呈现出一种僵直的、蜡状的光泽。它们身上穿着破烂不堪但依稀能辨出是唐代式样的衣物,大多为仆役或侍女装扮。
它们被铁链以跪姿或扭曲的站姿固定在铜柱上,头颅低垂。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具蜡化尸身的**天灵盖都被整齐地切开、移除**,形成一个碗口大小的窟窿。窟窿内部并非脑髓,而是填充着一种暗黄色、半凝固的油脂状物质。此刻,那油脂正在静静地燃烧着,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芒和那股甜腻刺鼻的蜡味——正是这八盏“人烛”,照亮了整个石室。
火焰稳定,无烟,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与痛苦。光芒跳跃间,那些蜡化尸身低垂的面容似乎也在光影中微微变幻,凝固着永恒的惊恐与绝望,嘴角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仿佛解脱般的弧度。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香,那是人油燃烧混合了某种特殊香料的味道。这香味钻入防毒面具,直冲脑门,带着一种强烈的精神干扰,让人头晕目眩,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悲伤、恐惧和一种想要靠近火焰、融入光明的诡异冲动。
“人……人烛……”秦眉的声音在通讯器里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以活人灌蜡封魂,剜顶为盏,燃脂为灯……这是……这是唐代密宗某些极端派系记载过的‘燃魂长明灯’!以生魂痛苦为燃料,保持墓室‘生机’不灭,同时……折磨殉葬者灵魂,使其无法往生,永世囚禁于此,为墓主守护……”
她的话让石室内的空气几乎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些低垂的、蜡化的面孔,在昏黄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诉说着千年前的残酷与痛苦。
“不要看火焰!不要闻那个味道!”钟焱厉声喝道,他自己也立刻屏住呼吸,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和一丝莫名的悲恸。“快速通过!不要停留!注意脚下和周围!”
队伍硬着头皮,踏入这间被“人烛”照亮的恐怖石室。脚下是光滑的石板,刻着一些扭曲的、难以理解的符文。昏黄的光线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仿佛那些蜡化尸身的灵魂正在阴影中舞动。
甜腻的香气无孔不入,即使拼命屏息,依然有丝丝缕缕钻进来。耳边开始出现极其轻微的、仿佛很多人在一起低声啜泣、哀嚎、又夹杂着某种诡异诵经声的混合噪音,直接作用于脑海。眼前的光影也开始扭曲,那些铜柱仿佛在缓缓转动,蜡化尸身似乎抬起了头,用空洞的眼窝“望”了过来。
“跟着我!不要被干扰!”钟焱的声音如同定心石,他率先向石室另一端的出口走去,步伐坚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同样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队员们低着头,互相搀扶着,强迫自己只盯着前方队友的脚跟,拼命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和那股想要回头、想要靠近烛火的可怕冲动。
花无殇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左臂纹路传来一阵阵冰凉的触感,仿佛在对抗着周围炙热甜腻的“生机”。他紧紧抓着林薇的手,林薇的手心全是冷汗,身体微微发抖。那些脑海中的哀嚎声是如此真实,他甚至能“感觉”到火焰灼烧灵魂的痛苦、铁链勒入骨髓的冰冷、以及永世不得解脱的绝望。
“我好痛……”
“为什么……”
“光……好温暖……”
“留下来……陪我们……”
细碎的呢喃如同毒蛇,钻进思维的缝隙。
一名搀扶着重伤员的队员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眼神出现片刻的涣散,竟然不由自主地向着最近的一根铜柱、向着那燃烧的“人烛”迈出了一小步。
“醒醒!”旁边的队友猛地一把将他拽回,狠狠一巴掌拍在他防毒面具侧面。
那队员猛地一颤,回过神来,惊出一身冷汗。
队伍在精神炼狱中艰难前行。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仿佛走了几个世纪。每个人都在与自己的恐惧和幻觉搏斗。
终于,最前面的钟焱踏出了石室另一端的出口,进入了一条向下延伸的黑暗甬道。昏黄的烛光和甜腻的香气被隔绝在身后。
所有人都如同虚脱般靠在甬道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着气,许多人忍不住干呕起来,即使什么也吐不出。那短短几十秒的经历,比任何实体战斗更消耗心神。
“清点人数。”钟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
还好,没有人掉队。但每个人的眼神都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刚才那地方……”李队的声音有些发干,“那些‘人’……还……还能动吗?”
秦眉脸色惨白地摇头:“理论上,蜡封和燃魂仪式后,肉体与灵魂都被禁锢在一种特殊状态,几乎不可能再活动。但……这里的布置,精神污染太强了。我们最好祈祷不要再遇到类似的东西。”
她的话没能带来任何安慰。这座唐墓的诡异和残忍,一次次刷新着他们的认知。
花无殇看着身后那昏黄光芒透出的石室入口,仿佛还能听到那些无声的哀嚎。他摸了摸左臂,纹路依旧冰凉。这诅咒带来的死亡阴影固然可怕,但比起那些被永世禁锢、承受无尽痛苦的灵魂,似乎……又是一种另类的“仁慈”?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继续。”钟焱打断了他的思绪,率先向黑暗的甬道深处走去。“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队伍再次沉默地跟上。身后,人烛长明的偏室,依旧散发着昏黄而痛苦的光芒,仿佛墓穴中一只永不瞑目的眼睛,冷冷注视着他们深入更黑暗的腹地。
前方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头灯的光芒刺入,只能照亮前方短短一截湿滑向下、布满青苔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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