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降落在城市边缘一处安保严密的私人医疗中心楼顶。旋翼尚未完全停转,早已等候在此的医疗团队便蜂拥而上,迅速将伤员转运至楼下早已准备就绪的手术室和重症监护病房。效率高得惊人,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程式化。
花无殇和林薇被安排在一间独立的、带观察窗的双人病房。他们的外伤经过机上的简单处理已无大碍,重点是左臂的纹路和身体机能的全面检查。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轮番上阵,抽血、扫描、能量监测、神经反应测试……身穿防护服的医护人员进进出出,记录数据,却很少与他们交谈,眼神中带着审视与距离。
病房里异常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透过观察窗,偶尔能看到走廊里神色匆匆的白大褂或深色制服的身影。
林薇躺在另一张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她看着天花板,轻声问:“无殇,我们……真的拿到三十天了吗?”
花无殇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袖子卷起,墨青色的纹路清晰可见,只是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邃了一些,边缘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质感,仿佛不是画在皮肤上,而是烙印进了血肉里。他握了握贴身存放的虎符玉器,冰凉坚硬。“嗯,压下去了。秦工说,三十天。”
“三十天……”林薇重复着,声音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更深的忧虑。“然后呢?”
然后?花无殇沉默。然后纹路会再次开始蔓延,指向下一个未知的绝地。汉墓,唐墓……下一个会是哪里?沙漠?海岛?虫谷?还是雪山?纹路不显示,他们只能被动等待。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进来的是钟焱和秦眉。钟焱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便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冷峻丝毫未减,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秦眉也换下了脏污的作战服,穿着白大褂,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手里拿着一个电子平板。
“感觉怎么样?”钟焱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关切。
“还好。”花无殇回答。林薇也点了点头。
“初步检查报告出来了。”秦眉将平板屏幕转向他们,上面是复杂的图表和数据,“你们两人的生命体征基本稳定,外伤无感染迹象。左臂纹路的活性被成功抑制,能量读数降至‘休眠’阈值以下。虎符玉器的能量反应模式与暂息之玦类似,但结构更复杂,镇压效力模型推算,有效期在二十八到三十三天之间。与预估相符。”
她顿了顿,看向两人:“玉器对你们各自生效一次后,其内部能量结构发生了永久性改变,目前处于‘耗尽’状态,无法对第三人产生镇压效果。它现在更多的是一件……文物,或者研究样本。”
只能使用一次。花无殇早就知道这个设定,此刻听来依旧心头微沉。这意味着,他们用命换来的,只是各自三十天的喘息。
“其他人的情况?”林薇忍不住问。
钟焱和秦眉对视一眼,秦眉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钟焱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沉重:
“铁河,多处骨折,内腑出血,严重失血,并检测到高强度阴性能量侵蚀。目前已脱离生命危险,但需要长期治疗和观察,能否恢复战力未知。”
“老九,内伤严重,脏器受损,同样伴有强烈阴煞侵体。情况比铁河更复杂,他的体质……有些特殊,医疗团队正在全力救治,但预后不乐观。”
“李队,左臂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脑震荡,失血过多。情况稳定,需要休养。”
“其他特战队员……”钟焱停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收缩,“五人确认死亡,遗体已运回。三人重伤,仍在抢救,其中两人情况危急。”
他报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砸在花无殇和林薇心头。那些曾经一起跋涉、一起战斗、甚至不久前还互相扶持的面孔,如今变成了一串串冰冷的伤亡数字。
十五人的队伍(不算后来的钟焱三人),进入龙隐山。如今,能活着出来的,算上重伤员,也不过寥寥数人。减员超过三分之二。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仪器嗡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那些牺牲的队员……”林薇的声音有些哽咽。
“会有抚恤。他们的家人会得到妥善安置。”钟焱的声音没有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是同样沉重的负担。“这是我们的选择,也是他们的职责。”
花无殇握紧了拳头。职责?选择?为了这该死的纹路,为了这三十天的苟延残喘,值得付出这么多条鲜活的生命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林薇还活着,而有些人,永远留在了那座阴森的山里,化为了殉葬坑边新的枯骨,或者冥殿中那永恒镇压的一部分。
“关于下一个地点,”钟焱转移了话题,目光锐利地看向花无殇,“纹路被镇压期间,不会有任何线索显现。吴老和我们的分析团队,会根据已掌握的两处地点——幽寰之冢和龙隐山唐墓——的风水关联、历史线索、以及纹路本身的某些共性,进行大范围推演,筛选出几个最有可能的区域,提前做一些背景调查和物资筹备。但最终确认,必须等到三十天后,纹路再次开始自然蔓延。”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这三十天,对你们来说,是恢复和准备的时间。身体必须尽快调整到最佳状态。心理评估和抗压训练也会同步进行。下一次,无论去哪里,只会比这次更凶险。”
“我们……还能找到人一起去吗?”花无殇问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经历了如此惨重的损失,还有谁会愿意跟着他们去下一个可能是绝地的地方?
钟焱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会有的。职责所在,或者……利益驱使。林先生那边也会安排。但核心团队,必须精简。下一次,不会再有这么大的队伍了。”
他的意思很明确,下一次,能依靠的人更少,风险更高。
秦眉补充道:“另外,关于唐墓中最后时刻,那些怨魂主动融入镇压体系的现象,以及铜盒内的信息(虽然只有灰烬),我们还在加紧分析。这或许关系到纹路和这些‘镇压物’背后的更深层秘密,甚至可能影响我们应对下一次危机的方式。有任何相关的记忆碎片或者感应,随时告诉我们。”
又询问了几句身体状况和墓中细节后,钟焱和秦眉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花无殇和林薇两人,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代表被监控被研究的仪器嗡鸣。
三十天。
用同伴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三十天。
没有解脱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负罪感、对逝者的哀悼,以及对未来更深的迷茫与恐惧。
花无殇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左臂纹路冰凉麻木,口袋里的玉器硌着皮肤。
伤亡名单上那一个个名字,仿佛化为了沉重的锁链,缠绕在他的心脏上。
下一次,又会是谁的名字,被添上去?
或者,是他和林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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