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气流持续从“气眼”下方新露出的孔洞中向上涌出,带着那股奇特的晶亮尘埃,在惨绿磷光逐渐黯淡的废料坑中卷起微弱的气旋。林薇半跪在地,扶着昏迷不醒、七窍渗血的花无殇,心急如焚。他额头滚烫,呼吸急促,左臂包扎处再次被鲜血浸透,显然刚才强行干扰“气眼”的反噬极其严重。
虎符玉器紧紧攥在他无力的右手中,光芒内敛,但触手依旧温润。林薇不敢轻易移动他,只能先检查他的基本生命体征——心跳很快,脉搏微弱但还算规律。她迅速从自己背包里取出备用的止血粉和绷带,为他重新处理左臂崩裂的伤口,又将少量清水小心地滴入他干裂的嘴唇。
上方,吊篮和钟焱三人早已消失在幽深的竖井顶部,只有锁链摩擦声留下的余韵仿佛还在黑暗中回荡。“守井人”目的不明,符咒已毁,队友生死未卜。留在这污秽恶臭的废料坑绝不是办法,尤其是花无殇急需相对安全的环境休整和治疗。
林薇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新出现的孔洞。气流向上,说明下方有空间,而且空气在流动。孔洞边缘那些隐约可见的、规则的开凿凹痕,也暗示着这并非天然形成,很可能是一条被隐藏或废弃的通道。是当年修建疑冢的工匠留下的逃生密道?还是后来者(比如父亲那支队伍)探索时发现的路径?亦或是另一个陷阱?
没有时间仔细权衡了。林薇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她先将花无殇的背包和自己的背包整理好,用绳索连接,背在自己身上。然后,她费力地将花无殇扶起,用剩余的绳索在他腋下和胸前做了个简易的背负系统,将他小心地固定在自己背上。花无殇比她高,也重,背着他在湿滑崎岖的地面行走已是艰难,更别说攀爬了。但林薇的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令人作呕的洞穴,调整了一下头灯,握紧战术刀,向着那个黝黑的孔洞边缘走去。
孔洞直径约一米,边缘参差不齐,但那些人工开凿的凹痕确实存在,大约每隔半尺一个,深浅不一,勉强可供手脚攀附。洞壁垂直向下,深不见底,强劲的冷风从下方吹上来,带着一股更加陈腐、却少了甜腻瘴气的干燥尘土味。
林薇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孔洞边缘向下攀爬。背着一个人,她只能用一只手和双腿寻找支撑点,动作极其缓慢、艰难。每一次移动都耗尽力气,湿滑的岩壁和花无殇的重量让她手臂和腿部的肌肉很快开始颤抖、酸痛。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与花无殇伤口渗出的血混合在一起。
但她没有停下。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下去,找到出路,救他,找到其他人。
攀爬了大约十几米,孔洞的走向开始倾斜,不再是垂直向下,而是变成了一个坡度很陡的斜坡。斜坡表面似乎经过粗糙修整,虽然依旧难行,但比垂直攀爬省力了许多。林薇几乎是用屁股蹭着坡面,一点一点向下滑行,同时小心地护住背上的花无殇,避免他的头撞到岩壁。
又下降了二三十米,斜坡到了尽头,连接着一条相对平整、但异常狭窄的低矮通道。通道只有一米多高,必须弯腰才能通行,宽度也仅容一人。通道两侧和顶部都是粗糙的天然岩石,没有任何人工修饰的痕迹,仿佛是大山内部自然挤压形成的裂隙。
林薇将花无殇小心地放下来,让他靠坐在通道壁边,自己则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几乎虚脱。她取出水壶,自己喝了一小口,又给花无殇喂了一些。清凉的液体似乎让他好受了一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但并未醒来。
休息了几分钟,恢复了一些力气,林薇不敢久留。她再次背起花无殇,弯着腰,在这狭窄压抑的通道中艰难前行。
通道曲折蜿蜒,时宽时窄,有时甚至需要趴下才能通过一个极其低矮的隘口。空气中那股干燥的尘土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种极淡的、类似矿物析出的咸味。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的喘息声、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岩石的窸窣声。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通道似乎变得开阔了一些。林薇心中一喜,加快脚步。然而,当她走出狭窄通道的尽头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天然石厅。石厅呈不规则的圆形,地面相对平整。而在石厅的四周,均匀地分布着**八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拱形门洞**!每个门洞都黑黝黝的,大小、形状、甚至门楣上简陋的雕纹都如出一辙!
八个门洞,如同八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石厅中央的不速之客。
又是选择?而且这次是八选一?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她将花无殇轻轻放下,自己走到石厅中央,头灯光束依次扫过那八个门洞。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特征性的差异,连地面灰尘的分布都看不出哪条路更常被使用。空气中也没有明显的气流差异。
这简直像是迷宫的中心。
她试着走向其中一个门洞,向内张望。门洞后是另一条通道,看起来和他们来时那条差不多,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方。她又走向对面的另一个门洞,景象几乎完全相同。
八个门,八条路,哪一条才是正确的?或者说,哪一条不是死路或循环陷阱?
就在林薇感到束手无策、几乎绝望时,靠坐在墙边的花无殇,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呓语。
“……墙……在动……”
林薇猛地回头,看向花无殇。他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着痛苦,但嘴唇却微微翕动。
“花无殇?你说什么?”林薇立刻回到他身边,俯下身。
花无殇没有睁眼,只是又含糊地重复了一遍:“墙……会动……小心……”
墙会动?林薇警觉地抬头,再次仔细观察石厅的四周。头灯的光芒缓慢扫过石壁、地面、还有那八个门洞。一开始,一切似乎都静止不动。但当她凝神静气,将头灯固定照射在某一面墙壁上,仔细观察了几分钟后,她骇然发现——那面墙壁,连同其上的那个门洞,正在极其缓慢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地……横向移动!
不是错觉!虽然速度慢得如同钟表的时针,但对比地面上一小块明显的、颜色较深的岩石作为参照,她确信那面墙确实在动!
她立刻将头灯照向另一面墙壁。同样!也在移动!只是移动的方向和速度似乎并不一致!
这整个石厅,包括那八个门洞,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或移动的迷宫核心!他们进来的那个狭窄通道口,此刻早已不在原来的位置,被移动的墙壁遮挡,不知隐没到哪个方向去了!
难怪八个门洞一模一样,难以选择!因为它们本身就在不断变化位置!走进去一条路,可能因为墙壁的移动,在你出来时,面对的已经不是原来的石厅,而是另一条完全陌生的通道,甚至可能被彻底困死在移动的夹缝里!
这就是笔记本里可能提到过的“活墙迷宫”?利用缓慢移动的墙壁和完全相同的出口,制造方向感彻底迷失的绝境?
林薇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背着昏迷的花无殇,在这种随时可能变化的迷宫里,一旦走错,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找到规律……或者,找到控制墙壁移动的机关……”林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仔细回想花无殇昏迷前的呓语,他提到“墙在动”,显然在昏迷中,他残存的意识或者某种特殊的感应(可能与纹路或之前的经历有关)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再次检查花无殇的状态。他的体温似乎降下来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她轻轻握住他那只握着虎符玉器的右手,玉器温润依旧。忽然,她感觉到花无殇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在无意识中,引导着她的手掌,将玉器贴向他的左臂——那纹路所在的位置。
林薇心中一动。难道……花无殇潜意识里,在尝试用玉器感应什么?或者说,这移动的迷宫,其能量运行或机关核心,也与这纹路、玉器有所关联?
她小心地将虎符玉器从花无殇手中取出,然后轻轻掀起他左臂的衣袖,露出包扎下隐约透出暗青色的纹路边缘。她将温润的玉器,轻轻贴在那纹路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但林薇敏锐地感觉到,花无殇左臂的肌肉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少许。同时,她握玉的手,感到玉器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脉动,像心跳,又像某种共鸣。
她将玉器举到眼前,在头灯下仔细观察。玉器本身并无异样,但那微弱的脉动感却真实存在。她尝试着,将玉器缓缓靠近一面正在移动的墙壁。
就在玉器距离墙壁约一尺时,那种脉动感陡然增强了一下!而当她将玉器移开,脉动又恢复原状。
是这玉器对移动的墙壁有反应?还是对驱动墙壁的能量有反应?
林薇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手持玉器,开始在石厅中缓慢移动,仔细感受玉器传来的脉动变化。
她发现,当玉器靠近某些特定位置(并非一定是墙壁,有时是地面某处,有时是某个门洞边缘)时,脉动会明显增强,而当她站在石厅正中央时,脉动最弱,且稳定。
她尝试着走向脉动最强的一个点——位于石厅边缘,两个门洞之间的墙壁根部。这里的地面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石板。当她将玉器贴近这块石板时,脉动达到顶峰,甚至玉器本身都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晕。
林薇蹲下身,仔细检查这块石板。石板与周围地面严丝合缝,但边缘似乎有一圈极其细微的缝隙。她尝试用手指抠挖,缝隙纹丝不动。她又用战术刀的刀尖,小心翼翼地插入缝隙,轻轻撬动。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脚下传来!
紧接着,令她震惊的事情发生了——以这块石板为中心,周围大约两米见方的地面,连同其上的墙壁和那个门洞,竟然开始加速移动!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横向滑动,而是如同转盘一样,顺时针旋转了九十度!原本在那里的门洞,被旋转到了另一侧,而原本是墙壁的地方,则露出了一个新的、同样黑黝黝的门洞!
原来这些移动的墙壁和门洞,是由地下隐藏的、类似转盘般的机关控制的!而某些特定的“控制点”,可以用特殊方式(比如虎符玉器感应到能量节点)触发局部的快速旋转!
林薇心中狂跳。她似乎找到了在这个移动迷宫中“开锁”的方法!虽然不知道每个“控制点”对应旋转哪个部分的墙壁,也不知道旋转后露出的新门洞是否就是正确的出路,但至少,她不再是被动地等待墙壁缓慢移动或盲目选择,而是有了一定的主动权!
她必须找到一条相对安全、可能通往更深处(或者向上)的路径。笔记本中提到过“地脉核心”,他们也需要寻找镇压物,方向应该是向下或向着能量汇聚处。
她开始手持玉器,在石厅中系统地探测。又找到了三个类似的“控制点”,分别触发了不同区域墙壁和门洞的旋转。每一次旋转,都改变了石厅的格局,也让她对这座“活墙迷宫”的复杂有了更深的认识。这不仅仅是一个平面迷宫,墙壁的移动可能还改变了上下层的连接。
在触发第四个控制点,将一面墙壁旋转后,新出现的门洞后方,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但明显不同的气流——一股带着淡淡檀香(与之前墓道气味相似)的、向上流动的微风!
向上!可能通往更接近地面的层次,或者至少是通风更好的地方!
林薇精神一振。她回到花无殇身边,再次将他背起。这一次,虽然依旧疲惫,但心中有了明确的目标和一丝希望。
她选择了那个有向上气流的门洞,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门洞后的通道不再低矮,可以直起身行走。通道依旧曲折,但人工开凿的痕迹更加明显,两侧墙壁上甚至出现了早已熄灭的壁灯托架。空气中的檀香味和尘土味交织,向上流动的气流虽然微弱,却持续不断。
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向上的石阶。石阶很陡,但规整。林薇咬牙坚持,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就在她几乎力竭,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时,前方台阶的尽头,隐约传来**人声**!
不是那种诡异的低笑或呓语,而是压抑的、急促的、属于人类的呼吸和低语声!而且,声音有些耳熟!
林薇心头剧震,不知是惊是喜。她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必须找到他们……这鬼地方……”一个带着焦躁的男声,是李茂?
“……教授情况更糟了……王海,你振作点!”另一个年轻些的、同样惊慌的声音,是王海?那李茂在跟谁说话?
还有……一种粗重而压抑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喘息声?
林薇的心脏怦怦直跳。她将花无殇轻轻靠放在台阶拐角处,自己握紧战术刀,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探出头,向上方望去。
台阶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上,或坐或站,赫然是几个熟悉的身影!
李茂和王海背靠背站着,脸色惨白,手持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锈迹斑斑的短铁棍,紧张地对着平台另一侧。而平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半跪在地,剧烈喘息着——是**锋刃**!他上身衣物多处撕裂,露出下面精悍的肌肉和数道深可见骨的、流淌着黑色污血的伤口!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但脸色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显然中毒或受伤极重。他手中紧握着一把军刺,军刺上同样沾满黑血。
而在平台边缘的阴影里,隐约还能看到瘫倒在地的两个人影——是钟焱和秦眉?他们似乎也受了伤,一动不动。
而在平台中央,靠近向上延伸的另一个洞口方向,**陈远山教授**正站在那里,但状态极其诡异。他背对着林薇的方向,身体微微发抖,左臂的袖子完全卷起,露出那已经蔓延到肩膀、颜色深黑、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的恐怖纹路。他正低着头,对着自己鲜血淋漓(似乎是自己抓挠所致)的左臂,发出意义不明的、含糊的呜咽声。
李茂和王海紧张防备的,似乎正是状态异常的陈教授!
他们是怎么从“守井人”那里逃出来的?又怎么会在这里?锋刃受了什么伤?陈教授怎么了?
林薇正要开口呼喊,突然,一直低头呜咽的陈教授,猛地抬起了头,转向台阶下方林薇藏身的方向!
他的双眼,竟然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血丝,瞳孔深处,隐隐有两点微弱的、浑浊的红光在闪烁!与他之前在吊篮中被符纸控制时的空洞截然不同,此刻他的眼中充满了混乱、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
他的目光,越过了李茂和王海,直接锁定了台阶拐角处,昏迷的花无殇……以及他手中,那枚隐约透过衣物缝隙、散发出温润微光的虎符玉器!
“玉……给我……玉能镇住……给我!!!”
陈教授发出一声嘶哑的、非人的低吼,猛地朝着花无殇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他的速度竟然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年迈的学者!
“教授!不要!”李茂惊骇大叫,试图阻拦,却被陈教授随手一挥,那布满黑色纹路、力量奇大的手臂直接扫开!
锋刃想要起身拦截,但剧毒和伤势让他动作迟滞了半分。
眼看状若疯狂的陈教授就要扑到花无殇身前!
林薇来不及多想,从台阶拐角处猛地闪身而出,手中战术刀横拦,厉声喝道:“陈教授!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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