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穴内的平静如同薄冰,被岩缝深处那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轻易打破。声音很轻,但在死寂中却如同擂鼓,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条他们刚刚逃出生天的、幽深狭窄的岩缝。探灯的光束射入其中,只照亮了入口附近湿滑的岩石,更深处依旧是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但那窸窣声,却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沉重的脚步声,也不是岩石摩擦声,更像是什么多足的、体型不大的东西,在快速爬行时,肢体与岩石表面刮擦发出的声响。密集,迅速,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节奏感。
“是尸蟞?还是别的墓穴生物?”林薇压低声音,握紧了手中的战术刀。在古墓深处,往往滋生出一些依赖阴气腐物生存的诡异虫豸,有些甚至带有剧毒或腐蚀性。
秦眉已经快速收起了能量导流装置和金属圆盘,将那个装有暗红玉牌的黑布袋塞进花无殇的背包,动作干净利落。她侧耳倾听片刻,眉头微蹙:“声音频率杂乱,不止一个源头。体型判断不大,但数量可能很多。不能留在这里,石穴没有退路。”
“往哪走?”李茂声音发颤,他现在对任何未知的黑暗都充满恐惧。
秦眉的探灯光束扫过石穴四周。这个葫芦形石穴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条岩缝,在另一端,靠近穹顶的位置,似乎还有一道更加狭窄、几乎被垂落的钟乳石完全遮掩的裂缝,有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迹象。
“上面,那道缝。”秦眉指向那边,“有气流,可能通往别处。但很窄,需要攀爬。”
攀爬?看着那几乎垂直、布满湿滑苔藓和尖锐钟乳石的岩壁,以及那道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的黑暗缝隙,李茂和王海脸上都露出绝望的神色。他们还要抬着昏迷的锋刃和钟焱!
“必须走。”花无殇挣扎着站起来,左臂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依旧,但虎符玉器的温润气息和刚刚获得的镇压效果,让他恢复了一丝力气,头脑也清醒了许多。“那些东西快到了。李茂,王海,用最后的绳子,把锋刃和钟队绑在我们身上,背着走。秦眉开路,林薇和我断后。”
没有时间争论或恐惧。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李茂和王海用颤抖的手,将所剩无几的绳索,尽量牢固地将锋刃和钟焱分别绑在秦眉和林薇的背上(秦眉坚持自己背更重的锋刃),花无殇则拒绝了别人帮忙,表示自己还能走。实际上,他左臂几乎无法用力,全凭意志支撑。
秦眉率先向岩壁走去。她观察了一下岩壁的结构和那道裂缝的位置,选择了一条相对可行的攀爬路线——利用几处突出的钟乳石和岩壁缝隙作为支点。她没有使用任何工具,仅仅依靠双手双脚,动作轻盈而精准,如同壁虎般迅速向上攀爬,很快抵达了那道裂缝入口,探身进去观察了一下。
“安全,可以通行,长度未知。”她简短地汇报,然后解下背上的锋刃,用绳索小心地放下去,让下面的林薇等人接住,准备用传递的方式将人和装备送上去。
就在他们开始传递锋刃时,岩缝入口处的窸窣声陡然变大!
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如同潮水般的影子,从狭窄的岩缝中涌了出来!
那不是尸蟞。
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
它们大约有巴掌大小,身体扁平,覆盖着一层油亮的、暗绿色的几丁质甲壳,甲壳上布满了细密的、仿佛眼睛般的诡异花纹。身体两侧生长着密密麻麻的、如同蜈蚣般的细足,移动起来速度快得惊人。它们的头部没有明显的眼睛,只有一张不断开合、布满细密锯齿的圆形口器,口器中滴落着粘稠的、散发着酸腐气味的透明液体,落在岩石上,立刻冒起淡淡的青烟。
“是‘蚀岩蚰’!快!它们分泌的酸液能腐蚀岩石和血肉!”秦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急促,“不要让它们靠近!尤其是不要被酸液溅到!”
话音未落,最先涌出的十几只蚀岩蚰已经发现了石穴中的“猎物”,口器开合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如同发现了盛宴,潮水般向着正在岩壁下忙碌的几人冲来!
林薇立刻将玉蝉的光芒调到最亮,乳白色的光晕扩散开来。蚀岩蚰似乎对玉蝉的清辉有些忌惮,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速度明显放缓,在光晕边缘徘徊,发出焦躁的咔哒声。但后面的虫子源源不断涌出,很快,虫潮的边缘就开始试探着冲击光晕。
“快上去!”林薇对正在向上攀爬传递绳索的李茂喊道,同时挥动战术刀,将一只试图从侧面绕过光晕的蚀岩蚰劈飞。刀锋与甲壳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那虫子被劈得翻滚出去,甲壳上留下一道白痕,竟然没有碎裂,挣扎几下又爬了起来,更加凶猛地冲来。
王海吓得尖叫一声,手一松,正在向上拉的、绑着钟焱的绳索差点滑脱,幸好被旁边的花无殇用右手死死抓住。花无殇忍着左臂剧痛,单臂用力,配合着上面秦眉的拉扯,艰难地将钟焱向上提。
更多的蚀岩蚰涌来,它们似乎适应了玉蝉的光晕,开始从各个方向,悍不畏死地冲击。酸液如同雨点般溅射,落在众人的衣物、装备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小洞,冒出刺鼻的白烟。林薇的裤脚被溅到一点,布料瞬间焦黑碳化,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啊!”王海的脚踝被一只蚀岩蚰爬上来咬了一口,虽然隔着裤子,但那酸液瞬间灼穿了布料,蚀入皮肉,疼得他惨叫一声,差点摔倒。
“坚持住!就快好了!”秦眉在上面低吼,她已经将锋刃拉进了裂缝,此刻正全力协助花无殇和李茂,将钟焱和吓坏了的王海向上拉。
花无殇一边用力,一边还要分心用脚踢开试图爬到他腿上的虫子。幽蓝匕首在右手,每次挥动都能逼退或划伤几只,但这些虫子的甲壳异常坚硬,很难一击致命。酸液溅在匕首上,发出滋滋声响,却无法腐蚀那幽蓝的材质。
终于,在虫潮即将彻底淹没他们之前,钟焱和王海被拉了上去。秦眉立刻放下绳索。
“林薇!花无殇!快!”秦眉喊道。
林薇掩护着花无殇,两人且战且退,来到岩壁下。林薇先将花无殇推上绳索,自己则挥舞着玉蝉和战术刀,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虫潮。玉蝉的光芒在虫群不间断的冲击和酸液腐蚀下,开始变得明灭不定,范围急剧缩小。
“林薇!上来!”花无殇爬到一半,回头看到林薇被虫群包围,心急如焚。
林薇一咬牙,将玉蝉狠狠砸向虫群最密集的地方!玉蝉落地,乳白光芒猛地一涨,将周围的蚀岩蚰暂时逼退,她趁机抓住垂下的绳索,手脚并用,快速向上攀爬。
然而,就在她爬到一半时,一只格外硕大、甲壳颜色深得发黑的蚀岩蚰,猛地从岩壁侧面弹射而起,口器大张,朝着林薇的后颈咬去!
花无殇在上面看得真切,想也不想,右手幽蓝匕首脱手飞出!
“嗤!”
匕首精准地贯穿了那只蚀岩蚰的身体,将其钉在了岩壁上!虫子疯狂挣扎,酸液四溅,但很快不动了。
林薇惊出一身冷汗,加速攀爬,终于被上面的秦眉和花无殇拉进了裂缝。
下方,失去了玉蝉光芒的压制,虫潮瞬间淹没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黑压压一片,涌动着,咔哒声不绝于耳。但它们似乎对攀爬垂直岩壁兴趣不大,只是聚集在下方,如同黑色的潭水,不断翻滚。
四人挤在狭窄、潮湿、仅容人侧身挤过的裂缝中,惊魂未定地喘息。下方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哒声渐渐远去,但谁也不敢保证那些虫子不会追上来。
裂缝并非水平,而是倾斜向上,内部更加崎岖难行,尖锐的岩石凸起和湿滑的苔藓无处不在。他们背着昏迷的同伴,行动极其艰难,几乎是蹭着岩壁一点点向前挪动。
黑暗,压抑,疲惫,伤痛,以及随时可能从前方或后方出现未知威胁的恐惧,如同无形的枷锁,紧紧缠绕着每一个人。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裂缝的走向开始变得平缓,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和……水声?
不是地下河那种奔涌的水声,而是更加绵密、轻柔的,仿佛无数细流滴落的声音。
“前面有空间,小心。”秦眉低声示警,放慢了脚步。
他们小心翼翼地挤出裂缝的尽头。
眼前是一个相对开阔的、漏斗形的天然溶洞。溶洞顶部有无数细小的缝隙,不知从何处渗下的地下水,沿着洞顶的钟乳石缓缓滴落,在下方的水洼中激起连绵不绝的叮咚声,汇成一片空灵而诡异的背景音。洞内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淡淡的矿物质气味。
溶洞的地面崎岖不平,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水洼和滑溜的石头。而在溶洞的另一端,赫然出现了两条岔路。
一条继续向上,是陡峭湿滑的天然石阶,隐没在上方的黑暗中,有微弱的气流向下吹拂,带着一丝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似乎通往地面?
另一条则平直向内,洞口宽阔,人工修凿的痕迹明显,两侧甚至能看到残存的壁灯托架,显然是一条墓道。墓道深处黑黝黝的,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熟悉的墓室阴冷气息。
向上的路,可能意味着出口,意味着逃离这座死亡疑冢的希望。
向内的路,可能通往疑冢更深层、更核心的区域,或许藏着更多关于纹路、关于父亲、关于这一切的秘密,但也必然伴随着更极致的凶险。
他们此刻的状态,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两名队友重伤昏迷,其他人也个个带伤,体力透支,精神濒临极限。玉牌已经到手,镇压已经完成,理论上,他们最迫切的目标已经达成。此刻选择向上,逃离这里,似乎是最合理、最安全的选择。
花无殇的目光在两条岔路之间游移。向上的路,散发着自由的诱惑。但父亲笔记本里那些未解的谜团,言言独自断后的身影,这座疑冢深处那可能存在的、关于纹路源头的终极答案,如同无形的钩子,拉扯着他的心。
林薇看着他,又看看昏迷的锋刃和钟焱,低声道:“花无殇,我们……”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从那条向内的、人工墓道的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清晰的、沉重的、仿佛金属摩擦地面的拖曳声。
“锵啷……锵啷……”
那声音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正在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缓缓靠近。
伴随着拖曳声,还有一股更加清晰的、混合着铁锈、尘土和……淡淡血腥味的阴冷气息,从墓道中涌出。
不是虫群。不是尸骸。
那声音,那气息,让花无殇瞬间想起了齿轮大殿中,那尊高大恐怖的石像巨尸!
难道……它追下来了?还是墓道深处,有别的守卫被惊动了?
向上的生路就在眼前。
向内的未知威胁正在逼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疲惫不堪的队伍,站在生与死、逃离与探寻的十字路口,面临着最后的抉择。
而他们身后,那条他们刚刚爬出的、藏着蚀岩蚰的狭窄裂缝中,那令人不安的窸窣声,似乎又隐隐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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