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平台上的风,冷得像浸透冰水的鞭子,抽打着裸露的皮肤,卷起细密的水雾,将每个人的发梢和肩头都打得湿漉漉的。平台不大,边缘就是令人目眩的深渊,下方雾气翻涌,深不见底,只有沉闷的水流撞击声从极深处隐隐传来,空洞而遥远。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条横亘在峡谷之上的“路”牢牢攫住,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悬魂阶。
数十根碗口粗细、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铁链,如同巨兽的肋骨,深深嵌入两侧陡峭的岩壁,绷得笔直,在狂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连接这些铁链的,是一块块早已腐朽不堪的厚重木板,许多已经碎裂、蛀空,边缘挂着湿滑的黑色苔藓,在风中可怜地晃荡着。整条“路”在峡谷上升气流的冲击下微微摆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呜——”声,仿佛随时都会崩解,将踏足其上的一切抛入下方的虚无。
长度超过三十米,中间无依无靠,只有两侧冰冷滑腻的铁链可供抓握。
“这……这怎么过去?”张明的声音抖得厉害,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李哲的胳膊。李哲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周明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了冰冷的岩壁上。王浩则蹲在人群后面,抱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对眼前的险境似乎已失去了大部分反应能力。
林薇站在陈远山身侧,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收紧的下颌,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似乎想拢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却又在半途停住,转而紧紧抓住了自己左臂的衣袖——那里,纹路正传来一阵阵加剧的麻痒。她的目光从悬魂阶移到深谷,又迅速移开,最终落在了身旁不远处的花无殇身上。
花无殇同样被这险恶的天堑震慑,心跳如擂鼓。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铁链看起来嵌入极深,主要承重应该是它们,木板绝对不可信任。风太大,晃动剧烈,对平衡和臂力是极限考验。更重要的是……他看了一眼柳七,她正凝神感应着什么。这种地方,往往伴随着超乎物理的危险。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了林薇的视线。转头望去,正好对上她那双强自镇定却难掩慌乱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花无殇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恐惧,以及一丝寻求支撑的脆弱。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刹。没有言语,但某种无声的共勉和关切在目光中传递。林薇似乎从花无殇还算沉稳的眼神中得到了一丝微弱的力量,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微不可察的一丝。花无殇则轻轻对她点了下头,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仿佛在说:“稳住。”
这短暂的眼神交流被胡爷打断。他走到平台边缘,蹲下身仔细检查铁链和岩壁的连接处,又用手试了试铁链的紧绷程度。“铁链是根本,嵌入很深,岩体也稳。木板是陷阱,不能踩实。”他站起身,言简意赅,“阿蛮,准备绳索,建立保护点。李队,我们的人先过,建立绳桥和安全点。”
阿蛮沉默地开始从装备箱里取出特制的静力绳、滑轮和一大堆锁具。李队则和灰隼、孙强、赵刚快速商议着过崖顺序和确保方案。
柳七走到平台稍中央,托着罗盘。磁针不再乱转,而是稳稳地指向对岸的漆黑裂口,但指针本身却在高频颤动。“风携阴湿,雾藏秽气,此阶凶险,半在物理,半在心神。”她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踏足其上,五感易被侵扰,幻听幻视皆有可能。需谨守灵台一点清明,外物勿扰。我先布一道符,护住起点。”
她取出一张以银朱混合其他秘料绘制的“清心符”,贴在平台边缘一块较为干燥的石面上。符纸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却牢牢贴附,隐隐散发出一股极淡的、类似檀香又带着药草气的味道,让离得近的几人精神为之一振。
胡爷和阿蛮已经穿戴好全套攀岩装备,主绳一端固定在平台后方一块巨大的生根岩上,由李队和灰隼负责确保。
“我们过去后,发绿色信号。李队,你带灰隼第二个过,建立第二条牵引绳。其他人依次。王浩最后,必要时用担架系统。”胡爷快速布置,然后看向花无殇、林薇等人,“你们过的时候,眼睛盯着前方铁链或者对岸我们的灯光,别看下面。手套戴好,抓稳铁链,脚下轻点借力就行,绝对别踩实木板!感觉不对就喊,有绳子保护。”
阿蛮第一个踏上悬魂阶。他魁梧的身躯刚落在第一块木板上,整条悬魂阶就猛地向下一沉,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但他下盘极稳,双臂肌肉贲张,如同铁铸般抓住两侧铁链,几乎将身体重量完全悬吊起来,脚下只是蜻蜓点水般掠过腐朽的木板,每一步都扎实而果断。狂风撕扯着他的衣物,浓雾很快吞没了他一半的身影。
胡爷紧随其后,动作没有阿蛮那样充满爆炸性的力量,却更加精妙,充分利用铁链的摆动和风的间隙,移动起来竟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仿佛与这险恶的环境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妥协。
平台上,众人屏息凝神。花无殇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紧盯着雾中那两个模糊却坚定的身影。就在这时,他感到身旁有人靠近,带来一丝淡淡的、不同于符纸药草香的清新气息——是林薇。她也全神贯注地望着对岸,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前倾,手臂不经意间碰到了花无殇的。
冰冷的冲锋衣面料接触,却让两人都微微一怔。林薇似乎想移开,但最终没有动,仿佛这点细微的接触能带来些许真实感和支撑。花无殇也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紧绷,甚至能想象到她此刻掌心一定捏满了汗。他没有转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别看下面,看他们。”
林薇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聚焦在雾中胡爷的身影上,身体却依旧靠着花无殇的手臂。这无声的依靠,在这令人绝望的险境前,显得如此自然而又珍贵。
突然,峡谷风向诡异地一变,从向上卷动变成了横向旋转!同时,灰白色的浓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泛起一种令人不安的幽绿色,并且迅速变得粘稠,向着悬魂阶中段汹涌汇聚!
“小心!”柳七厉声喝道,手中已扣住几枚古旧铜钱。
诡异的变化随之而来。一阵低沉、杂乱、仿佛无数人贴着耳朵呢喃,又像是无数细小爪子刮擦岩石的声音,从浓雾深处、从峡谷下方弥漫开来!声音无孔不入,直钻脑海,带着混乱的恶意和蛊惑。
平台上,张明首当其冲,眼神瞬间涣散,脸上露出痴迷般的笑容,抬脚就朝悬崖边迈去!
“拦住他!”陈远山骇然惊呼。
周明和李哲慌忙扑上,三人滚作一团。张明力气大得惊人,嘶吼着挣扎。
花无殇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那低语声仿佛变成了具体的话语,嘲笑他的无力,暗示前路的绝境……手臂纹路灼痛骤增!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就在这时,一只冰凉却坚定的手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林薇。她自己的脸色也苍白如纸,显然也在抵抗那魔音的侵袭,但握住花无殇的手却很有力,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陷进他的皮肤里。真实的触感和疼痛让花无殇一个激灵,猛地从幻觉边缘挣脱出来。他反手握了一下林薇的手,低声道:“掐虎口!”
两人几乎同时用力掐向自己的虎口,剧痛让神智为之一清。花无殇看到林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却重新凝聚起来,对他快速点了点头。两人交握的手并未立刻松开,在那一片混乱和魔音灌脑的背景下,这短暂而紧密的接触成了彼此稳住心神的锚点。
柳七弹出铜钱,击中张明、王浩等人眉心,暂时驱散了他们的幻听。但悬魂阶上的情况更糟。浓雾已完全吞没了阿蛮和胡爷的身影,只能听到铁链更加疯狂的晃动声和偶尔传来的、饱含痛苦的闷哼。
就在众人心焦如焚之际,浓雾中猛地爆开一团炽白光芒——照明弹!光芒驱散了一小片幽绿,隐约可见阿蛮和胡爷已接近对岸,但周身缠绕着雾气凝聚的扭曲触须,正在艰难劈砍、挣扎!
景象骇人,却也让平台上的众人看到了希望。很快,对岸裂口下方升起一颗绿色的信号弹!
“他们成功了!”灰隼喊道。
李队立刻开始行动,第二个踏上悬魂阶。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尽管雾气与魔音依旧,但他行进速度很快。
接下来是灰隼和孙强,他们携带更多装备过去巩固对岸的保护站。
“陈教授,你们准备。”赵刚提醒道。
陈远山看着学生们,最后目光落在花无殇和林薇身上:“无殇,林薇,你们俩先过。互相照应着点。”
花无殇和林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他们检查了手套和锁具,走到平台边缘。幽绿的雾气翻滚,低语呢喃。
“我先。”花无殇低声道,抓住了冰冷刺骨、带着锈蚀颗粒感的铁链。瞬间,更强烈的阴寒和眩晕感袭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薇,她正紧紧盯着他,唇形无声地说:“小心。”
花无殇点点头,迈出了第一步。腐朽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身体悬空,狂风从下方席卷,几乎要将他掀翻。他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臂和核心力量上,盯着前方雾中隐约的铁链,一点点挪动。低语声幻化成各种恐怖的意象冲击着他的心神,手臂纹路灼痛如同跗骨之蛆。有几次他几乎要松手,但想到身后还有林薇,想到对岸可能存在的希望,又死死咬牙撑住。
当他终于被对岸的李队和灰隼拉上石台时,几乎虚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但他立刻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向平台,焦急地寻找那个身影。
紧接着,林薇也开始移动。她的身影在雾中和晃动的铁链间显得格外纤细,但动作却异常稳健,显然也调动了全部意志力和体力。花无殇的心紧紧揪着,直到看见她被安全拉上来,脚步踉跄了一下,他才松了口气,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没事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薇靠着他手臂站稳,呼吸急促,脸上毫无血色,却摇了摇头,抬眼看他,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微笑:“没事……比想象中还可怕。”她的手还微微颤抖着,但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扶持。
花无殇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和依赖,心头一软,扶着她走到相对避风的地方坐下。“休息一下。”
后面的人依次惊险万分地过来。陈远山过来时,花无殇和林薇一起上前搀扶。周明和李哲互相搀扶着,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张明是被赵刚半拖半保护带过来的,神情依旧有些恍惚。最后是王浩,被阿蛮用担架系统吊运过来,昏迷不醒。
当所有人都抵达这狭窄的石台,回头望去,悬魂阶依旧隐藏在幽绿翻滚的浓雾之后,如同一个择人而噬的噩梦。每个人都精疲力尽,心神损耗巨大。
胡爷清点人数,确认全员安全,但状态都极差。“抓紧时间休息十分钟,补充水分和能量。前面就是入口,里面情况未知,必须保持最低限度的体力。”
花无殇和林薇靠坐在岩壁下,分享着一块高能巧克力。冰冷的石壁,身旁人传来的微弱体温,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手臂上那越来越清晰的、仿佛倒数计时般的纹路悸动,各种感觉混杂在一起。
林薇轻轻碰了一下花无殇的手臂,示意他看自己的右手腕——刚才在平台上,她握住他手腕的地方,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形的指甲印痕,已经微微泛红。
“抱歉,”林薇低声道,“刚才太用力了。”
花无殇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摇了摇头,反而露出一丝苦笑:“该谢谢你。要不是那一下,我可能也像张明一样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也……很厉害。”
林薇没有回答,只是将巧克力掰开,递给他稍大的一块,然后微微侧过头,靠在了冰冷的岩壁上,闭上眼睛。但她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弧度。
裂口就在上方,幽深黑暗,散发着古老而阴冷的气息,如同巨兽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口腔。
悬魂阶已过,心神与体力皆受重创。而距离第一次“蔓延”的最终时刻,已不足二十小时。真正的古墓,那名为“幽寰之冢”的所在,即将向这群伤痕累累的闯入者,敞开它神秘而恐怖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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