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口下的石台狭窄潮湿,勉强容得下十五个人或坐或靠。身后是依旧翻滚着幽绿雾气、如同噩梦回廊的悬魂阶深渊,面前则是向上倾斜、黑黢黢不知深浅的天然岩缝入口。一股微弱但持续的气流从裂口中涌出,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冷,以及那股愈发清晰的、混合着矿物与奇异腐朽植物的复杂气味——正是祭坛那里闻到的异香,但在这里,似乎掺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成分。
胡爷让众人休整了二十分钟。这短暂的时间无人交谈,只有压抑的喘息声、喝水吞咽声和装备整理的细微响动。每个人都在竭力平复悬魂阶上几乎崩溃的心神,以及透支的体力。王浩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但平稳,被安置在靠近岩壁的相对干燥处。张明抱着膝盖坐在一边,眼神呆滞,显然还未完全从幻听中恢复。李哲和周明靠在一起,互相传递着水壶,脸上惊魂未定。
花无殇和林薇并肩坐着,分食了最后一点高能食物。冰冷的岩壁透过衣物传来寒意,但两人挨得很近,手臂偶尔相碰,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同样疲惫却顽强的温度。花无殇注意到林薇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犹豫了一下,将自己水壶里最后一点温水递了过去。
“喝点暖的。”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过度紧张后的沙哑。
林薇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接过水壶,小口喝下。温水似乎让她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谢谢。”她将水壶递回,指尖不经意擦过花无殇的手背,冰凉,却让花无殇心头微微一动。
“感觉怎么样?”他问。
林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右臂,那里纹路的麻痒感在进入这片区域后似乎变得时强时弱,像是有生命在呼吸。“不太好,但还能撑。”她抬眼看向黑漆漆的裂口,“里面……不知道还有什么。”
花无殇也望向裂口,沉默片刻,低声道:“不管有什么,我们没退路了。”
他的话很轻,却道出了所有人此刻的心境。悬魂阶已断归路,前方是唯一可能藏着生机的绝地。
休整时间到,胡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检查装备,头灯、手电、备用电池。防毒面具都准备好,柳姑娘说里面可能有秽气瘴毒。李队,你带灰隼打头,我和阿蛮断后。柳姑娘,麻烦你走前面一点,感应气机变化。其他人,跟紧,保持安静,注意脚下和头顶。”
命令下达,队伍再次行动起来。戍卫小队重新检查武器和照明设备,胡爷团队整理绳索和工具。柳七将罗盘收好,换了一个小巧的、似乎由某种兽骨和铜片制成的铃铛挂在腰间,又取出几枚叠成三角的黄色符箓分给众人。“含在舌下,非到万不得已勿吞下,可暂避寻常瘴毒秽气,宁心静气。”她的解释依旧简洁。
花无殇和林薇将符箓小心收好,依言含在舌下。符纸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苦涩味,却奇异地在口中化开一丝清凉,直冲囟门,让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裂口初入时极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湿滑冰冷,布满尖锐的凸起。前行了约十几米,通道逐渐变得宽阔,但光线也完全被身后的入口隔绝,只剩下头灯和手电的光芒在怪石嶙峋的洞壁上切割出晃动的光影。空气越来越潮湿,温度却在下降,那股异香中开始混杂进明显的腐败植物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又走了近百米,前方豁然开朗,手电光柱竟然照不到顶,也照不到边际!
众人停下脚步,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们仿佛走入了一个巨大的、埋藏于山腹之内的原始森林溶洞。洞顶极高,隐没在深邃的黑暗中,无数奇形怪状、长短不一的钟乳石如同倒悬的利剑和巨兽獠牙,森然垂下。地面并非岩石,而是堆积了不知多少年、厚达膝盖的腐殖质土层,颜色深褐近黑,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在这片地底“土地”上,生长着密密麻麻、形态诡异的植物。树木并不高大,但树干扭曲如挣扎的人体,树皮呈现一种不健康的暗紫色或青灰色,表面布满瘤状凸起和滑腻的苔藓。树叶稀疏,形状古怪,有些像人手,有些像兽爪,边缘带着不自然的锯齿,在头灯光照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微微反光的幽绿色或暗红色。藤蔓粗大如蟒,相互绞缠,从洞顶垂落,或在地面匍匐蔓延,上面开着一些颜色艳丽却形状狰狞、如同张开口器般的奇异花朵。
更令人不安的是空气中弥漫的、淡绿色的薄雾。这雾气似乎从腐殖土和那些怪异植物的根茎部位缓缓渗出,沉淀在离地一米左右的空中,如同一条缓缓流动的、有毒的河流。手电光穿过雾气,被严重散射,能见度急剧下降,只能看清前方十米左右的范围。
“戴面具!”胡爷低喝。
众人迅速取出准备好的防毒面具戴上。面具阻隔了大部分腐败气味和可视的绿雾,但呼吸立刻变得沉闷起来,视线也受到一定影响。
“检测仪读数爆表了!”林薇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显得有些模糊。她手中那台多功能检测仪的屏幕上,代表空气成分异常、有毒有机物含量和不明生物辐射的指标全部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和不断跳动的警告符号。“这里的空气成分复杂到难以分析,含有多种未知的挥发性有机化合物和……孢子?活性很高!”
“是瘴,而且是经年累月、受特殊地气滋养形成的阴瘴。”柳七腰间的骨铃在进入这片区域后就开始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震颤嗡鸣,她手中换了一个小巧的龟甲,上面似乎刻着细密的纹路,正在微微发热。“瘴气有毒,更麻烦的是其中混有致幻孢子和……某种活性的阴性能量。长时间吸入,即使有面具过滤部分,也会逐渐侵蚀心神,产生幻觉,削弱阳气。”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走在稍前位置的周明突然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一棵扭曲的树干,喘着粗气说:“我……我怎么觉得有点头晕,好像看见那些树叶在动……”
“别碰那些树!”柳七厉声制止,但已经晚了。
周明扶着的树干,表面那些滑腻的苔藓下,突然裂开了几道细缝,从中渗出几滴粘稠的、散发着甜腻腥气的暗红色液体。同时,树上几片原本静止的、形似人手的叶子,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真的在抓握。
周明吓得怪叫一声,猛地缩回手,连连后退,撞在了后面的李哲身上。
“都离这些植物远点!”胡爷喝道,“李队,灰隼,扩大照明范围,注意脚下和头顶!阿蛮,把驱虫粉和雄黄粉混合,沿着我们走的路线撒一些!”
阿蛮立刻照办,将特制的混合粉末小心地撒在队伍即将通过的路径上,粉末与潮湿的腐殖土接触,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腾起一股辛辣刺鼻的白烟,暂时驱散了附近的淡绿雾气,也让那些靠近的怪异藤蔓微微向后蜷缩。
队伍在阿蛮开辟的、弥漫着辛辣气味的狭窄通道中,小心翼翼地向腐林深处推进。脚下是深陷的、吸饱了水分的腐殖土,每一步都拔得艰难。四周是影影绰绰、在手电光中显出扭曲形态的怪树和藤蔓,仿佛无数沉默的、充满恶意的旁观者。防毒面具让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粗重,加剧了心理压力。
花无殇紧紧跟着前面的林薇,既要留意脚下避免被盘根错节的树根或隐藏的坑洞绊倒,又要警惕两侧那些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植物。手臂上的纹路在这充满阴性能量的环境中异常活跃,传来一阵阵清晰的悸动和温热感,像是在与周围的环境共鸣。他舌下的符箓不断释放着清凉之意,勉强抵消着那无孔不入的阴寒侵扰。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前方开路的灰隼再次停下,举起拳头示意。手电光束集中照向前方——大约二十米外,雾气稍薄的地方,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地面上似乎散布着一些低矮的、人工修砌的石质结构。
“有建筑痕迹。”李队低声道。
“小心靠近。”胡爷命令。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随着距离拉近,那些石质结构的轮廓逐渐清晰——是十几个低矮的、约半人高的方形石龛,排列看似杂乱,却又隐隐构成一个环形。石龛表面雕刻着早已被苔藓和岁月侵蚀得模糊难辨的图案,但大致能看出一些非人非兽、狰狞可怖的形象,有的多头多臂,有的口吐火焰或毒蛇。
“是镇墓的神祇……或者,是‘凶神’。”陈远山仔细辨认后,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凝重,“不是中原正统的祭祀对象,更像是融合了上古巫傩和某些地方邪神信仰的造像。用来镇守门户,驱逐……或恐吓闯入者。”
这些石龛的出现,非但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让气氛更加阴森。因为它们的存在本身就证明,这片看似原始的腐林,确实是人为营造或改造过的“墓域”一部分。
就在众人警惕地观察这些石龛时,异变突生!
距离队伍最近的一个石龛后方,那浓密的、开着艳红口器状花朵的藤蔓丛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类似许多细小脚爪快速爬行的“沙沙”声!
“有东西!”灰隼反应极快,枪口立刻指向声源。
只见藤蔓剧烈晃动,一团黑影猛地从花丛中窜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它径直扑向站在外围、正对着石龛拍照的张明!
“小心!”旁边的李哲惊叫。
张明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小腿一痛,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向后拉扯!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手中的相机也飞了出去。
手电光立刻聚焦过去!只见一条手臂粗细、浑身覆盖着油亮黑褐色甲壳、长着无数细密节肢的怪虫,正用它前端一对巨大的、如同钳子般的螯肢,死死夹住了张明的小腿!螯肢边缘锋利的锯齿已经刺破了冲锋裤和下面的皮肤,暗红色的鲜血正汩汩渗出!更恐怖的是,那怪虫的头部有一张圆形的、布满细密利齿的口器,正对准张明的腿,发出“嘶嘶”的怪响,似乎下一刻就要狠狠咬下!
“是蜮蠊!变异的!”阿蛮大吼一声,抡起工兵铲就狠狠拍了过去!
工兵铲结结实实地拍在怪虫中段甲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甲壳竟然异常坚硬,只是凹陷下去一小块,反而激怒了怪虫!它松开一只螯肢,闪电般挥向阿蛮!阿蛮侧身躲过,铲刃顺势下劈,砍在怪虫关节连接处,这次终于砍入,溅出墨绿色的腥臭体液!
与此同时,更多的“沙沙”声从周围的藤蔓和腐殖土下传来!手电光乱扫,只见数十条大小不一的同类怪虫,正从四面八方涌出,它们的目标明确——活人!
“开火!保护人员!”李队当机立断,手中的步枪喷吐出火舌!
“哒哒哒!”枪声在封闭的溶洞内震耳欲聋,子弹打在怪虫坚硬的甲壳上,迸溅出火花和汁液,有些被直接打碎,有些只是被打得翻滚,又迅速爬起。戍卫小队四人组成交叉火力,暂时遏制了怪虫的冲锋,但数量太多了!
“别恋战!交替掩护,向石龛后面撤!那里地形相对开阔!”胡爷挥舞着短刀,劈开一条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怪虫,大声指挥。
柳七迅速从布包中抓出一把赤红色的粉末,混合着几滴不知名的液体,洒向虫群最密集的前方。粉末接触空气和虫体,立刻爆燃起一片幽蓝色的火焰,并不炽热,却让怪虫发出尖锐的嘶鸣,纷纷后退避让,显然极为忌惮。
“快走!”陈远山扶起吓得几乎瘫软的张明,李哲和周明也连拖带拽地帮忙。花无殇和林薇护在两侧,用登山杖和强光手电驱赶靠近的小型怪虫。
混乱中,一条格外粗大的怪虫突然从头顶垂落的藤蔓上弹射而下,直扑林薇面门!林薇惊觉抬头,已来不及完全躲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的花无殇想也没想,猛地将林薇向自己身后一拉,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登山杖狠狠向上捅去!
“噗嗤!”登山杖尖锐的合金杖尖,正好刺入了怪虫张开的、布满利齿的口器深处!墨绿色的粘液和破碎的内脏喷射出来,溅了花无殇一手臂!怪虫发出凄厉的嘶叫,疯狂扭动,沉重的身躯带着登山杖砸落在地,还在兀自挣扎。
花无殇也被带得一个趔趄,手臂被那腥臭粘液沾染的地方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防毒面具下的脸色瞬间白了。
“无殇!”林薇被他拉得撞进怀里,惊魂未定,抬头看到他手臂上的粘液和痛苦的表情,心脏猛地一揪。
“没事!快走!”花无殇咬牙甩了甩刺痛的手臂,也顾不上恶心,捡起地上另一根不知道谁掉落的登山杖,继续护着林薇后撤。
在戍卫小队的火力压制、阿蛮的勇猛劈砍、柳七的奇异粉末和众人拼命的奔逃下,队伍终于狼狈地冲过了那片石龛区,暂时摆脱了虫群的追击,躲进了一片怪石林立、植物相对稀疏的区域。
背靠着冰冷的岩石,众人剧烈喘息,惊魂未定。检查伤员:张明小腿被螯肢夹出两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不止,李哲和周明正在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止血。花无殇手臂上被怪虫体液溅到的地方,皮肤已经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林薇立刻拿出消毒湿巾和药膏,不由分说地抓过他的手臂小心处理。
“是腐蚀性毒液,还好溅到的不多,防护服挡了一下。”林薇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动作却异常轻柔迅速。
花无殇看着她低垂的、专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手臂上的刺痛似乎也减轻了一些。“谢谢。”他低声道,不知是谢她处理伤口,还是谢她刚才的关心。
林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没有说什么,只是快速处理好伤口,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
胡爷清点人数,确认无人失踪,但张明重伤,花无殇轻伤,众人体力消耗巨大,弹药和特殊消耗品(如柳七的粉末)也用了不少。
“不能停在这里。”胡爷看着身后雾气中隐约可见的石龛和可能还在聚集的虫群,“这片腐林不知道有多大,必须尽快找到出口或下一处地标。柳姑娘,能辨别方向吗?”
柳七手中的龟甲灼热感更强了,她指向一个方向:“阴气循脉而流,那个方向,气机最为沉滞凶险,但也可能是……核心区域的入口。”
凶险,却可能是唯一的路。
众人稍作喘息,再次踏上征途。腐林深处,黑暗更浓,雾气更重,那些扭曲的植物在光影中投下更诡异的形状。张明被搀扶着,痛苦呻吟。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不仅因为环境的恐怖和刚刚经历的袭击,更因为手臂上那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的纹路悸动。
第一次蔓延的时刻,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而他们,还被困在这片不知尽头的、充满恶意和诡异生物的腐烂森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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