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门在身后合拢的沉闷声响,如同命运的闸门落下,彻底隔绝了来路。门内,并非预想中更加狭窄的通道或另一个恐怖的墓室,而是一片难以言喻的广阔与死寂。
他们站在一处高耸的、环形的石质看台上。看台边缘是低矮的石栏,向下俯瞰,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目眩的地下空间。这空间的规模远超之前经历过的任何地方,穹顶高不可及,隐没在绝对的黑暗之中,仿佛一片倒悬的夜空。空间下方,是无底的深邃黑暗,隐隐有潮湿的寒气向上蒸腾。
而在这片巨大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座巍峨的祭坛。
祭坛并非坐落于地面,而是由数道粗大无比、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锁链从穹顶垂吊下来,悬停在半空。祭坛本身呈圆台状,通体由一种月白色的、仿佛会自行发光的玉石砌成,散发出柔和而圣洁的辉光,成为这巨大黑暗空间中唯一的光源,也将祭坛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地照亮。
祭坛分为三层。最底层是宽广的基座,边缘雕刻着与星图、古国祭祀场景相关的繁复浮雕。中间一层是环绕祭坛的环形步道。而最高处,也是最核心的位置,是一个微微凸起的圆台,圆台中心,赫然悬浮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形状并不规则的多面晶体。晶体呈现出一种极其纯净、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变幻的月白色,内部似乎有液态的光华在缓缓流转、旋转,偶尔折射出星点般的璀璨碎光。它静静地悬浮在圆台上方尺许之处,没有任何支撑,却稳如磐石,散发出的光芒虽然柔和,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与威严感。仿佛它就是这片黑暗空间的“心脏”,是古老力量凝聚的核心——月核晶体。
在祭坛最高层圆台的边缘,环绕着一圈清晰的铭文,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柔和的光晕,也能隐约辨认出其庄严肃穆的字体风格。结合一路走来的所有线索、壁画、记忆残影,以及那关于“遴选侍者”、“以血为引”的种种暗示,所有指向似乎都汇聚于此——触碰这枚晶体,通过“月”的考验,便能获得所谓的“月赐”。而那“月赐”,很可能就是解除“七星锁魂图”纹路侵蚀、甚至获取更强大力量的唯一希望!
就在五人被这悬浮祭坛与月核晶体的景象所震撼,凝神观察时,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祭坛,而是来自他们所在的环形看台另一侧,一个与他们进入的骨门几乎对称的、黑黝黝的洞口。
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喘息声,以及装备碰撞的声响,猛地从那洞口传来!
紧接着,数道狼狈不堪、满身沙尘与污迹的身影,争先恐后地从那洞口冲了出来,踏上了环形看台!
是秦眉的队伍!
只是,队伍明显缩水了。冲出来的只有秦眉本人、特殊部门的三人——隼、墨、磐,以及……李茂和王海。张明和刘海,果然不见踪影。
两队人马,在这悬空祭坛的巨大空间中,以这样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骤然重逢!
秦眉的作战服有多处破损和污渍,脸上带着疲惫与惊魂未定,但领队的冷静气质犹在。隼依旧眼神锐利,迅速扫视环境并锁定言言小队的位置。墨的眼镜片上沾着灰尘,手里紧紧抓着他的仪器平板。磐则如同铁塔般护在侧翼,身上同样带着战斗痕迹。而李茂和王海,两人看起来比秦眉他们还要狼狈数倍,头发散乱,脸上混杂着恐惧、疲惫,还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死死盯着祭坛中央那月核晶体的炽热渴望!他们的状态显然极差,呼吸急促,眼神涣散,但当目光触及晶体时,又会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双方在看清彼此的瞬间,都愣住了。短暂的死寂弥漫在看台上空,只有下方深渊隐隐的气流声和悬吊祭坛锁链极细微的摩擦声。
秦眉的目光如同冰锥,瞬间刺向言言,里面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言先生!你们果然在这里!”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有些沙哑,“风暴中擅自离队,将队伍置于险境,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言言面对质问,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回应:“秦队长,沙暴是天灾,失散非我所愿。我们也是历经艰险才到达此处。现在看来,你们的路,似乎也不太平。”他的目光扫过秦眉队伍的残损状态,尤其在李茂和王海那异常的状态上停留了一瞬。
隼上前半步,挡在秦眉和言言之间,声音平稳却带着压力:“言先生,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既然汇合,当前首要目标是眼前之物。”他的目光也投向了中央悬浮的月核晶体,“根据我们沿途破解的信息和墨的分析,那应该就是此地的核心,很可能与解除纹路威胁有关。”
墨立刻补充,语速很快:“能量读数前所未有地集中且稳定,生命磁场扫描显示其内部蕴含着高度有序的活性灵质……理论上,如果能安全接触并引导,确实有可能中和或逆转‘七星锁魂图’这类能量印记的侵蚀过程!”
他的话,如同给油锅里滴入了冷水。李茂和王海的眼睛瞬间红了!解除纹路!他们梦寐以求的解脱!之前下墓寻得的宝物,只能延缓,不能根除,而且时限将尽!这悬浮的晶体,就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月赐……是月赐!”李茂喃喃着,声音嘶哑,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眼神死死锁住晶体,“能解除……一定能解除……像之前一样……”他似乎在说服自己,又似乎在回忆之前依靠宝物延缓纹路的经历。
王海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挤出一种混合着贪婪与恐惧的扭曲表情:“秦队!隼哥!还等什么?那东西就在那儿!拿到它,我们就有救了!”
秦眉眉头紧锁,她当然也想解除纹路威胁,无论是为了李茂王海,还是为了可能存在的、对“神物”能量的研究价值。但她比李茂王海冷静得多,也警惕得多。这祭坛悬浮于深渊之上,结构诡异,晶体散发出的能量虽然诱人,却也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她没有立刻下令,而是看向言言:“言先生,你们先到,有什么发现?”
言言的目光从李茂王海那几乎失控的状态上收回,又看了看祭坛和晶体,缓缓摇头:“我们也是刚到。这祭坛……给我的感觉,不太对劲。”
他的怀疑,与秦眉的不安隐隐重合。但就在双方领队尚在谨慎观察、评估风险时——
异变再起!
这次,是来自看台下方,环形看台与中央悬空祭坛之间那一片黑暗的深渊!
两道黑影,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恶鬼,悄无声息地、却又快如闪电般,从看台边缘的阴影中猛然窜出,直扑向距离看台边缘最近、心神完全被晶体吸引的李茂和王海!
那赫然是——张明和刘海!
但此刻的他们,已经面目全非!
两人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原本合身的衣物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包括脸上,布满了如同活物般蠕动、蔓延的漆黑纹路!那些纹路比花无殇他们手臂上的“七星锁魂图”更加狰狞、更加混乱,如同无数条细小的黑色毒蛇在皮下钻行,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败与疯狂的气息。他们的眼睛深陷,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扩散,眼神里没有理智,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对某种东西的极致渴望和半疯狂的混沌。
“月赐……给我月赐……”张明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风箱。
“是我的……给我……”刘海的状态更糟,他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嘴角流着涎水,直勾勾地盯着祭坛晶体,对近在咫尺的李茂和王海视若无睹,又或者说,他的目标只有晶体,任何挡路者都会被撕碎。
他们的出现太过突然,速度也太快!秦眉和隼等人虽惊,但反应慢了半拍。李茂和王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本就状态极差,面对这突然从黑暗中扑出的、形如鬼魅的昔日同伴(或许已不能称之为同伴),大脑一片空白。
“拦住他们!”秦眉厉喝。
磐反应最快,魁梧的身躯猛地前冲,试图挡住张明刘海的去路。隼也迅速拔枪。
但张明和刘海的目标似乎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冲向祭坛的方向!他们以一种不似人类的敏捷和疯狂,试图绕过磐,扑向看台边缘,似乎想直接跳向那悬空的祭坛!
李茂和王海正好挡在他们冲往看台边缘的路径上。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欲,在这一刻压垮了李茂和王海本就脆弱的神经。他们看到张明刘海那恐怖的、被黑色纹路彻底侵蚀的模样,仿佛看到了自己不久后的未来。不!他们不要变成那样!
“滚开!”李茂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将身边一个不知是谁的背包(可能是墨的)狠狠砸向扑来的张明,同时身体向侧面王海的方向撞去,试图将王海也撞开,给自己让出逃跑的空间。
王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同伴的疯狂举动吓破了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推挡在前面的李茂,两人瞬间扭作一团,反而挡住了磐的拦截路线。
混乱!瞬间的混乱!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张明和刘海已经如同两道黑色旋风,从扭打的李茂王海身边、从磐因阻挡不及而露出的缝隙中,猛地窜了过去,扑到了看台边缘!
他们的目标,确实是祭坛。但祭坛悬浮在深渊中央,他们根本无法直接跃过数十米的虚空距离。
就在两人扑到边缘,身体因为惯性即将冲出看台的瞬间——
李茂在和王海的扭打推搡中,被王海猛地一推,踉跄着后退,正好退到了看台边缘,距离张明刘海仅一步之遥!他看到张明那布满黑色纹路、狰狞可怖的脸近在咫尺,看到对方那疯狂而空洞的眼神,无边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从腰间(不知何时,他手里竟然紧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手枪!)抬起手,枪口对准近在咫尺的张明,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这巨大而寂静的空间里炸响,震耳欲聋!
子弹近距离射入了张明的胸膛。
张明的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顿止。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迅速洇开的暗色,又抬头看向李茂,那疯狂混沌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然后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几乎同时,旁边的刘海也被枪声惊动,他猛地转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放弃跳向祭坛的不切实际想法,转而扑向了开枪的李茂!
李茂开枪后自己也吓呆了,被刘海扑个正着,两人滚倒在地。刘海那被黑色纹路侵蚀、力气大得惊人的双手死死掐住了李茂的脖子。
“啊!放开我!”李茂拼命挣扎,胡乱踢打,手枪在扭打中脱手飞出,滑向看台深处。
王海看到这一幕,不但没有帮忙,反而像是被彻底吓疯了,连滚爬爬地向远离战场的方向逃去,口中胡乱喊着:“别过来!别杀我!月赐给你们!都给你们!”
而就在李茂被刘海掐住脖子,眼球开始凸出,脸色涨紫,濒临窒息,而张明胸口中弹,身体摇晃着即将倒下时——
异变,达到了高潮!
张明和刘海身上那疯狂蠕动的黑色纹路,在两人遭受致命攻击(张明中弹,刘海陷入疯狂攻击)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能量,骤然爆发出强烈的、不祥的黑色光芒!
那黑光并非向外照射,而是向内猛地一缩,如同两个小型的黑洞,瞬间将张明和刘海的身体彻底吞没!他们的身体在黑光中扭曲、萎缩,然后“噗”的一声轻响,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连同那爆发的黑光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原地留下了两小片焦黑的痕迹,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令人作呕的焦臭和更浓烈的疯狂气息。
李茂脖子上的钳制骤然消失,他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干呕,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和后怕。王海则瘫在不远处,抱着头瑟瑟发抖。
然而,还没等任何人从这骤起骤落的惊变中回过神来——
祭坛中央,那枚一直静静悬浮、散发着圣洁月白光辉的“月核晶体”,忽然……动了!
不是被外力触动,而是它自身,毫无征兆地,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紧接着,裂痕迅速蔓延,如同蛛网般爬满整个晶体表面!
咔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