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白的膝盖跪在水泥地上,那个姿势至少保持了两分钟。
陆瑾年透过保安亭的窗户看了他一眼,黑框眼镜的镜片上糊着指纹和油渍,格子衬衫又皱又破。
他怀里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陆瑾年隔着七八米远,能看到满屏的报错日志。
林屿白再次喊道:“大佬,收我当徒弟吧。”
陆瑾年揉了揉太阳穴,对着窗外喊了三个字。
“不收!滚!”
林屿白没滚。
他从地上站起来,抱着电脑冲到窗口,把屏幕举过头顶。
“你看看!这是我三个通宵写的选课系统重构方案!”
“整套架构我全部推翻重来了,用的是非对称分布式……”
陆瑾年不想听。
但前世留下的毛病改不掉,有代码出现在视野范围内,眼球会不自觉地追踪。
他只是扫了一眼。
这段代码的逻辑结构从第三行开始就是歪的。
缓存机制写成了同步阻塞,并发一上来全得排队等死,内存分配更离谱,跑不到十分钟必溢出。
但是,在这堆垃圾的最底层,藏着一个东西。
陆瑾年多看了半秒。
林屿白在底层用了一个非常冷门的算法思路,这个思路在2024年的计算机学术界几乎没人讨论过。
前世要到2029年,MIT的一篇论文才把这条路径正式提出来。
而这个还在用开裂鞋子到处跑的大一新生,凭直觉摸到了那条路的入口。
但他不知道门往哪边推,更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
所以他写的代码,方向对了,方法全错。
陆瑾年不打算管这件事。
前世他管了太多事,最后管到自己卷死自己。
这辈子谁爱撞谁撞,他只想当咸鱼不管闲事。
但林屿白还杵在窗口不走,他两眼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看着有点吓人。
陆瑾年想了个办法,说一句他听不懂的话,把他打发走。
“别管表层的逻辑,去感受内存分配的呼吸。代码是死的,数据流是活的。”
说完他重新带上眼罩,瘫睡在竹躺椅上。
这句话从技术角度讲,什么意义都没有。
感受内存分配的呼吸?内存又没有肺,呼什么吸?
这就是一句精心设计的废话,目的是让对方觉得自己段位不够,知难而退。
预期效果:林屿白听完一脸懵,觉得自己跟大佬差了十万八千里,不再打扰。
实际效果:窗外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陆瑾年听到一声怪异的声音。
他掀开眼罩的一角,眼睛瞄到林屿白站在原地,嘴唇在抖。
那句话让林屿白脑中轰然一响,浑身跟着一颤。
他嘴里开始喃喃自语:“呼吸……活的……”
“对,数据流不是线性的,是有弹性的……我一直在用死的框架去装活的东西……所以怎么装都会溢出……”
林屿白把电脑往怀里一夹,转身就跑。
他冲到十几米外的花坛边,一屁股坐在地上,把电脑搁在膝盖上,开始疯狂地敲键盘。
陆瑾年:???
咸鱼系统提示音响了起来:
【叮!完成一次极其敷衍的教学行为。教学时长:4.7秒。教学内容:纯废话。教学效果:学生疑似进入“顿悟”状态。】
【咸鱼值:+200。】
【评价:上辈子你能这么敷衍,就能少熬三百个通宵。】
陆瑾年把眼罩拉回原位,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
十一点三十分。
陆瑾年没睡多久,赵嘉铭又来到保安亭。
他手里拎着两罐冰可乐和一个装着卤鸡腿的保温袋。
“年哥!午饭!二楼食堂的卤鸡腿,我特意跑过去买的!”
陆瑾年掀开眼罩看了他一眼:“你不用上课?”
赵嘉铭嘿嘿一笑,往老周的小马扎上一坐。
“上午的体育课,跑八百米,我跟体育老师说拉伤了。而且我已经决定了,从今天起,我就是年哥的头号马仔。”
“不需要。”
“需要的!年哥你看,你值班的时候谁给你打饭?谁给你买可乐?谁帮你盯着那些来找茬的傻X?你需要一个特别助理!”
陆瑾年想反驳,但冰可乐已经被拧开了,赵嘉铭直接塞到他手边。
算了,他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赵嘉铭当场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录:「年哥喜欢喝冰可乐。」
——
中午一点整,保安亭外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西门外侧,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王德明。
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果篮,腋下还夹着一个信封。
他站在保安亭外面,往里张望了一眼。
老周端着保温杯坐在门口。
“师傅,麻烦通报一声,信德科技的王德明,想见一下陆先生。”
他连称呼都改了,两天前还是“那个学生”,现在变成了“陆先生”。
老周喝了口茶,看都没看他。
“小陆在午休。”
“没关系,我在这等一等……”
王德明提着果篮,站在九月份的太阳底下。
正午的羊城,地面温度至少四十度,他穿着全套西装三件套,领带系到最上面的扣子,不用五分钟衬衫就湿透了。
但他不敢走。
漏洞的事在安全社区传开之后,三家投资机构立刻发了尽职调查函。
董事会今天上午开了紧急会议,王德明被骂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试过找那个匿名提交漏洞报告的人,可是怎么都找不到,技术团队查了一天,连IP都追不到。
唯一的线索就是陆瑾年。
许副校长上午电话里提到“保安亭的电脑”,虽然听起来荒谬,但王德明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在三十五度的高温里站了一个小时。
下午两点。
陆瑾年打着哈欠从保安亭里走出来。
王德明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陆先生!”
他把果篮和信封一起递过来,信封口没封,里面露出一张银行卡的边角。
“信德科技技术总监的职位,年薪两百万起,另外公司10%的干股,全部以您的名义……”
陆瑾年看了眼果篮,又看了眼信封,抠了一下耳朵。
“上班?”
“对对对,不用坐班!弹性工作制,您想什么时候来就……”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去你们公司上班的。”
王德明的笑脸卡住了。
陆瑾年补了一刀:“而且你们公司破产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股份拿来擦屁股我都嫌它硬。”
王德明膝盖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果篮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滚了半圈。
陆瑾年被这阵动静吵得心烦,他想赶紧把这人弄走。
余光扫了一圈,看到花坛边蹲着的林屿白。
那小子从上午到现在,姿势都没变过,还在疯狂敲代码。
陆瑾年随手一指:“你钱多烧手的话,去投他的项目,别在这儿碍我眼。”
王德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花坛边,一个瘦弱的男生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台破电脑,嘴里念念有词,神态癫狂。
咸鱼系统脑补雷达即时弹出:
【王德明:大佬指了那个学生……是什么意思?考验我的眼光或者布局?难道……这是他暗中培养的人?】
王德明咬了咬牙,朝林屿白走了过去。
陆瑾年不知道的是,自己随手这么一指,指出了未来技圈最大的一匹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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