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父踩在客厅地上的那张地毯上，脚下感觉怪怪的。
太软了！软到他觉得下一步可能会陷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旧布鞋，鞋底还带着老家的黄泥，几块干裂的泥渣已经掉在地毯上了。
他赶紧蹲下去捡，手指头刚碰到毯面，触感又让他愣了一下。
这毯子的毛比他老婆那件穿了八年的貂绒围巾还细。
“老陆！你在地上捡什么？”
“泥巴……掉了几块……”
陆母快步走过来，看到地毯上的泥渣，立刻从随身的塑料袋里翻出一包餐巾纸，跪在地上擦。
擦了三下发现擦不干净，又往纸上哈了口气，继续擦。
陆母压着声音问：“地毯弄坏了要赔吗？”
“不赔。”
陆瑾年站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从高铁站到这里折腾了快两小时，他困得睁不开眼。
“妈，别擦了。”
“沙发就是用来躺的，地毯就是用来踩的，坏了物业给换新的，不用管。”
他说完这句话，两条腿直往沙发挪。
整个人往那组真皮沙发上一倒，鞋都没脱，人字拖挂在脚趾头上晃了两下，掉在地上。
三秒，鼾声起。
陆父陆母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儿子在六千万的豪宅里瘫睡在沙发上，两人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神复杂：震惊、困惑、怀疑、以及一种说不清楚的心酸。
赵嘉铭扛着蛇皮袋，蹲在玄关处，单手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录：「年哥语录第七条：六千万的房子只是身外之物，坏了就换。顶级神豪的松弛感就是随地大小睡。真正的大佬，根本不在乎这些好东西。」
——
对门。
温以宁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在客厅里走了第十七个来回。
她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停在一段文字上。
对方是她在国际投行时期的直属上司，现在是某全球顶级咨询公司的亚太区合伙人，关系铁到可以半夜三点打电话那种。
她发过去的消息是：「帮我查一个人，陆瑾年，男，十八岁，羊城大学计算机学院大一新生。」
回复来得很快。
前同事先发了一个问号，然后是一段语音。
语音里的声音明显压低了，带着一种温以宁从没在这个人身上听到过的谨慎。
“小宁，你查的这个人，他的个人数字档案是S级加密。我用的是内部最高权限通道，直接弹回来了。拒绝访问，没有任何附加说明。”
下一条语音。
“你知道S级加密意味着什么吧？上一次我碰到这个级别的信息壁垒，查的是某国副部级以上官员的家属。”
温以宁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背上。
S级加密。
她在投行干了六年，接触过的高净值客户不下两百个，从中东皇室到硅谷新贵，从军工世家到隐形财阀。
这些人的信息保护做得再好，只要舍得花代价，多少能挖出点蛛丝马迹。
但这个穿人字拖的大一新生，干干净净，什么都查不到。
不是信息少，是信息被锁死了。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散开。
咸鱼系统面板上不断弹出提示。
但此刻陆瑾年沉睡，根本没看。
——
晚上七点，陆瑾年被一股味道熏醒了。
那味道怎么形容……又咸又臭，十分难闻。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鼻腔被这股气息塞满，眼泪都快出来了。
开放式厨房里，陆母正在用一口从蛇皮袋里掏出来的旧铁锅，架在电磁炉上，煎一条老家带来的咸鱼。
这条咸鱼少说腌了半个月，盐分含量极高。
油温上来之后，咸鱼在锅里发出了滋啦滋啦的声响，烟雾裹挟着那股冲天的味道，被中央新风系统送到了房间每个角落。
“妈！你在干什么？”
“给你煎咸鱼啊！你爸今天一大早去镇上买的，说你小时候最爱吃。”
陆瑾年确实爱吃。
八岁那年在城中村分拣废品的日子里，一条咸鱼配白粥是他能想到的最高级别待遇。
但那是八岁的口味，现在他鼻子觉得很不舒服。
更要命的是，这套四百八十平的顶层复式采用了全开放式空间设计，厨房没有门。
新风系统换气很快，换气的方向是……往外抽。
也就是说，咸鱼味正在通过新风管道，全飘到了楼道和电梯里。
三分钟后，门铃响了。
陆瑾年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物业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专属管家-钟远航”。
钟远航的鼻子不停地动，但他的表情非常到位。
他张嘴的前半秒，他脸色僵了僵，随即恢复了职业笑容。
“陆先生晚上好！打扰了，就是想上来问候一下，看看您和家人住得是否习惯。”
他吸了吸鼻子，语气显得非常热情。
“陆先生家这味道……真香！这是家乡风味吧？在咱们这种高层住宅里，能闻到这么接地气的烟火气息，说实话，我干了十二年物业，头回见。”
陆瑾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钟远航越说越起劲：“您这是返璞归真啊！”
“顶层复式住户里，您是最有生活品质的。别人都是请私厨做分子料理，只有您家里亲自开火，还是传统腌制工艺。这个品位，高！”
正说着，对面的门开了。
温以宁拎着一袋垃圾走出来，她穿着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扎着。
咸鱼味扑面而来。
她的脚步停顿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陆瑾年家门口的画面：穿着人字拖的少年靠在门框上，身后的豪华客厅里飘出滚滚油烟，一个穿碎花衬衫的中年妇女正在用一口旧铁锅煎咸鱼，旁边还有个穿旧夹克的中年男人在认真地剥蒜。
温以宁把垃圾袋放进走廊的分类垃圾桶里，转身回去的时候，经过陆瑾年门口。
她没有捂鼻子。
她甚至放慢了脚步，对着门里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门关上之后，温以宁靠在自家玄关的墙上，盯着天花板。
六千万的顶层复式，煎咸鱼。
高档厨电，配一口乡下铁锅。
S级加密的身份档案，和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这个人到底站在什么高度，才能把一切都不当回事？
脑海中响起了咸鱼系统提示：
【叮！检测到宿主行为很符合“咸鱼”本质，在豪宅里吃真正的咸鱼，做法很符合名号。】
【咸鱼值＋50。】
【附赠被动技能：返璞归真光环（开启后，周围人会不自觉地合理化你的所有怪异行为，并脑补出高深莫测的含义。）】
【评价：名副其实】
陆瑾年瘫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弥漫着浓烈的咸鱼味，老爸在剥蒜，老妈在煎鱼，赵嘉铭蹲在餐桌旁已经口水直流。
他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说不出是生无可恋还是心满意足。
也许两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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